对他而言,完整的人生记忆是从两年前的那个初夏开始的。
之前的成长记忆早已如同不慎掉落的琉璃碗,碎了一地,无法连缀成线无法拼接成形!虽然他曾试图无数次地想要唤起那些似乎是前世的零星记忆,但是一切都是徒劳!
两年多的时光,放在人生的长河里不算什么,在历史的时光隧道里更是微不足道;但,对于他江涛一个人而言,这八百多个日日夜夜是新生,是成长,更是蜕变。
蓦然回首,江涛身为大唐子民业已三个年头了。
如果说前两年的所有曲折经历都是命运对一个贸然闯入者的惩罚与考验,那么这段不为人知的传奇经历自然就是一次淬炼与提升。
山回路转,秋阳高照下的小村庄静卧在西山脚下,依然如他初见时那般的荒僻与安谧。
野草中裸露着黄皮肤的土山丘,山坡上啃着草儿的雪白羊群,山下涓涓流淌的苦水河,河边喝着水的黄牛……
眼前的一切如此陌生又熟悉,江涛又一次来到了南山岔。
爱与恨,情与仇,分不清的前世与今生,搅动着他浑身的血脉。往事不由地浮上心头,江涛心潮澎湃感慨万分……
“允儿,我——回——来——了!”
他大喊一声,翻身上马,打马直奔河对面的郑老大家。
刚进村,就见郑家的老邻居吕老伯一瘸一拐地迎面走来。江涛赶紧下马,主动问候长辈:
“吕老伯,最近腿疾有没有好转?”
老吕抬头一望,啥话也没说拔腿就跑,连滚带爬进了大门,“咣当”一声关上门,便没了动静。
江涛被搞得一头雾水,心想才几月没见,这老头见了自己咋像是见了瘟神一般躲避不及?莫非他病的不是腿,而是脑袋?
他摇摇头,继续牵着马赶紧往西山脚下赶过去。
郑家的新院子还是那样让人看着舒服,东西摆放得整整齐齐,院子清扫的干干净净。一只大红公鸡领着几只老母鸡,咯咯咯咯拉着家常,探头探脑左顾右盼地觅着食。
一脚跨进木篱围起来的二院子大门,江涛便迫不及待喊了声:
“允儿,我回来了!”
除了大门口拴着的那只蕃犬站起来瞪着眼冲他摇摇尾巴,表示久违的友好之外,没人回应他。
“哞——”
江涛被吓了一大跳。定睛看时,只见牛棚的土坯墙头探出老黄牛的大脑袋来。那牲畜眼睛睁得老大,显然是认出了最初将自己牵回这个家来的大后生。
他不禁笑自己让一头老牛给吓到了。依此类推,这也自然非常牵强地解决了刚才老吕头见自己为何落荒逃走的疑问,说不定他老眼昏花也将问候他的人看成了一头突然鸣叫的老牛呢!
江涛也冲着它“哞”了一声,拴好马,顺手从码成的草垛子上抓下两捆散发着浓郁草香的苜蓿,一捆给枣红马吃,另一捆给了老黄牛。
“谁?”
一个女人背着个背篓刚从大门里迈出脚步,便惊叫一声退了回去。江涛一眼就认出是女主人巧儿嫂。
今儿个这是怎么了,南山岔人怎么见了自己就像见鬼一样呢?江涛被搞得稀里糊涂。
“怎么了?青天大白日的,难道有鬼不成?我去瞧瞧!”院子里传来了郑老大责怪巧儿嫂的声气。
紧接着,腾腾腾几声,郑老大提着个镢头出了门。
“妹夫?”
郑老大迅速将镢头藏在了身后,满脸疑惑地愣在门洞。
“大哥,是我,”江涛笑着说,“我回来找允儿来了!”
“妹夫,人都说你出事了,唯独咱老二说你还活着,我还不相信咧!”郑老大上下打量打量江涛,一把将镢头扔到一旁,激动地跑过去说,“你果真活着!”
听了郑老大的话,江涛恍然大悟,原来不只是胡刺史能够把他这个大活人说死,普天之下人的红口白牙似乎都有能够置人于死地的法力!
“大哥,允儿和月儿她们娘俩呢?”江涛迫不及待问。
“你说允儿?”郑老大睁大了眼睛,“她不是一直在黄河边上车厂里吗?怎么,你回来还没见到她们?我那妹子听说你没了,差点伤心死!”
“啊?!”
江涛后悔自己没有打听清楚便贸然回南山岔找允儿。
他一脚已经迈进了大门,可是心却已经飞向了允儿所在的黄河之滨……
“老大,你在和谁个说话?”
江涛听丈母娘在上房里问院子里的郑老大,声音有些吃力,心想老婆子怕是病了,于是赶紧往里边去看。
岳母大人果真平躺在炕上,脸色十分的不好。郑老大蹑手蹑脚走到炕头前,轻声唤道:
“娘,您瞧谁来了?”
老人家缓缓睁开眼,挪了挪枕头上白发苍苍的头颅,挣扎着往地上一瞧,赶忙向郑老大招手说:
“老大,快扶你娘起来!”
江涛阻止了郑大哥,忙上前凑到丈母娘面前说:
“大娘,您病了,还是躺着好好歇息吧!”
老妇人眼瞅着女婿娃回来,简直是喜从天降,眼角不禁滚下两绺浑浊的热泪。她摇摇头,用手背擦了擦眼泪,硬是让大儿子将自己扶将起来。
“我的娃,你可回来咧!回来就好,回来就好呃!”
老岳母靠着被子坐下,一个劲地念叨,叹息说:
“允儿命苦,往年没了阿爷,今儿个要是再年轻轻的守了寡,可叫人咋放得下心哩!”
郑老大听娘亲当着妹夫的面这么说话,觉得有些不妥,忙打断她的话说:
“娘,人家都好好地回来了,您老人家就别再说这些个不吉祥的话咧!”
“大娘,您就被担心允儿了,我会好好待她的!只是——只是这次事出突然身不由己,我没能来得及告诉她去哪里才造成了这么大的误会!不过,我却搞清楚了——”
江涛听老岳母提起这些伤心事,一时情不自禁,差点将深藏于心的事说露了嘴。
“妹夫,这么长时间你杳无音讯,究竟是干啥去了?你刚才说自己搞清楚了甚么?咋不把话说完哩?”
郑老大听他这么一说,自然要刨根究底问个清楚。江涛却三缄其口守口如瓶不愿再说什么了。现场的气氛有些小小尴尬。
老岳母看出了女婿江涛有难言之隐,便转移了话题,对大后生安顿:
“老大,咱有话慢慢说。刚涛从外头来,这会儿怕是空着肚子。你去叫巧儿把娃抱过来,让她赶紧烧点粥充充饥吧!”
江涛一听家里要为自己烧饭,心想这又得耗费一半个时辰,自己何时才能见到允儿月儿娘俩,于是仓促向丈母娘告辞:
“大娘,不用劳烦嫂子再做饭了,我刚在路上已经吃过了午饭,这会儿得赶紧回去见见允儿娘俩,您就好好歇息着,过几日我们都来看您哦!”
丈母娘一听江涛还没见允儿,便没有再阻拦他。
江涛心急如焚,出了院门,想着快马加鞭去金城关。可是却发现郑家院门外来了不少同村的人。
原来,这老吕头的婆娘嗓门子浅,就这一会儿的工夫,已经将自家老头子“见鬼”的消息很快传遍了群村十几户人家。乡亲们不信这个邪,都来郑家想要看个究竟——今日来的“刚公子”是人还是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