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县尉果真是个有担当的人,焦令听到他这句话时,简直是感激涕零。孙本方什么也没说,继续仔细查看砖窑。
他一会儿爬到哨眼窥视砖窑里的火焰,一会儿眺望上头的似有似无的袅袅青烟,一会儿像猎犬一样用鼻子嗅嗅砖窑周围的土味儿。
“焦令,依本官所见,你这火候把握得十分精准!”孙本方笑了,早将前面的不快抛到了九霄云外。
焦令一时心中释然,赶紧回话道:
“多谢孙少匠的肯定,这是我们甄官署的本职工作,责无旁贷。按照下官多年来烧砖的经验,这城砖应该已经定型,硬度也即将达到极值。大人您看是不是择日熄火呢?”
“嗯,”孙本方点头默许,“这可是你们的专长,我这个土工出身的没有发言权。你说多会子熄火咱就多会子熄吧!”
焦令受宠若惊,迫不及待,声音有些颤抖地在孙本方面前正式请示:
“大唐甄官署署令焦令向将作监匠作少匠孙大人请示,兰州州城营建工程三十万城砖煅烧历一月零一十八日,火候已到,可以熄火。请指示!”
“准予熄火!”
孙本方亦神情严肃语气慎重,如同出征前将台上的将帅。他回头问程参军:
“程参军,你是州里负责州城营建的负责人,该做的准备工作都做好了吗?”
程参军一愣神,慌乱地问孙本方:
“孙大人,下官从未见过烧砖的,不知道要准备些啥?”
孙本方听他这么说,差点没被气晕。再一想起自己的他替代了自己爱徒江涛的工作,一时恼怒不已,不顾斯文,破口大骂:
“你他娘的简直是驴的肚子——草包!”
“大人骂得好,下官无能,下官就是一草包!”程参军垂头丧气。
他的话里不带自嘲,亦无不满,孙本方对他这样的人真是无语了。
“那好,本官只能现在命令你立即采取行动,三日之内务必征调八百名攒劲劳力,准备好八十车黑金,运来八百桶清水!”
“什么?”
程参军头脑里嗡一声,心想:这下完蛋了,征调八百劳力不在话下,运来八百桶清水也没啥问题;可是——可是三日之内运来八十车黑金,这怎么可能呢?!
孙本方见这个程参军面有难色,半天不言喘,便道:
“怎么?如果程参军觉得有困难的话,本官就去找你们胡刺史,让他亲自来办!”
“不,孙大人,”程参军忙阻拦道,“您说的三日之内征调八百攒劲劳力,这没任何问题,就算是需要八千,我们刺史大人也能征调来。至于清水,到黄河边的大水塘里尽管舀就行了。可是,下官为难的是这八十车黑金,要去买的话最起码要到河东道,无论如何三日是不可能返回的啊!”
果县尉见状,插话道:
“孙大人,这黑金非要不可吗?”
“这不废话!能不要本官为何要如此安顿,莫非你认为本官故意同程参军过意不去?”
果县尉本想试探着替程参军说说话,没想到挨了孙本方一顿训,只好闭嘴立在一旁。
甄官署的焦令也叹气道:
“唉,这就难了。黑金之所以名为‘金’,就在于它的稀少。咱大唐出黑金之地寥寥无几,产量一般,就是专供宫里冬季取暖之用也远远供不应求,尚需木炭充当呐!而现在一下子要搞来八十车,谈何容易!”
这点他孙本方心里咋不清楚?他早就做过打算,兰州州城营建规格并不高,对城砖的要求自然也不会像砌皇宫宫墙那样苛责,所以不一定要填黑金再洇水。
既然如此,那他为何还要向程参军提出这样的苛刻要求呢?
整他呗!
孙本方本着脸,对程参军毫不客气:
“八十车黑金非要不可,三日之内,务必备妥;否则,城砖质量不过关,上面查办本官之前,本官先查办你!”
转眼三日期限已到,八百精壮劳力已悉数调至八道湾砖场,每人肩挑一担清水,列队等候孙本方下令。
“禀报孙少匠,您所要的八百精壮劳力与八百桶清水准备到位了,请指示!”
“好!”孙本方一转身问程参军,“还有八十车黑金呢?”
程参军当即脸上下来一层土。
“孙大人辛苦了!您就别难为下官的部下了,您也知道,黑金一车都南找,不要说是八十车了!”
孙本方没想到今日胡刺史也莅临现场了。
“噢,原来是胡刺史,您也莅临现场,本官感到十分欣慰!不过,这缺了黑金,城砖的质量可就大大折扣了。难道刺史大人您能负得起这个责任?”
胡刺史红着脸道:“谁让下官是这里的刺史呢?这个责任胡某负得起得负,负不起也得负啊!”
“哈哈,胡刺史这话令本官刮目啊!难得兰州人民有您这样一位有担当敢负责的父母官!好,有胡刺史这话本官就放心了!——来人,熄火!”
孙本方一声令下,“熄火”之声从第一座砖窑火灶前一直接力传递到第八十座那里。
烟熏火燎将近两个月,都快煎熬疯,今日就要回家了,能不激动万分吗!
负责烧火的精壮劳力铆足了最后的劲头,将烧得通红的炉灶中的薪火抽了个干干净净。一时间,整个八道湾弥漫着一股清香又呛人的烟火味儿。
孙本方捏了捏鼻子,轻咳几声,准备下达下一道命令——洇水。
就在这时,石大山却连滚带爬慌慌张张来报:
“师父,不好了,有官兵来了!”
“什么?没听见有战事,又不打仗,这荒郊野外的,哪来的官兵?”
孙本方心里一紧张,赶紧问徒弟石大山:
“你说的官兵在哪里?”
石大山手一指,大伙儿顺着他手指的方向望去,只见八道湾对面的河滩上,腾起一道长长的土雾,土雾最前头,有几个骑着高头大马的人,后面究竟跟着多少军队,谁也无法琢磨清楚。
“果县尉,还不赶紧警戒现场,派人问清楚是干什么的人?”
孙本方喊了两遍,也不见果县尉的人影。石小玉道:
“师父,果县尉昨夜就离开八道湾了,说有什么急事要办,暂时将这里的警戒任务交给了卜丁!”
“呵呵,这小子怕是溜了!”孙本方嘴角露出一丝冷笑,将警戒任务交给卜丁去办。
来者何人?
为首骑着一匹汗血马的是五泉马场的杨雄杨总管,他身边带着俩人:左边是孔武之子杨雄的徒弟孔亮,雄姿英发,没有羽扇纶巾,手提狼牙棒;右边之人居然是江涛,腰挎承影宝剑,显得比以前更加有精气神,皮肤黝黑了不少!
现场的小伙伴们几乎都惊呆了。
胡刺史脸色骤变,心想:
“天呐,这不是见鬼吗?这个江涛他怎么还活着?!前几日宇文大人派人前来抓捕杨雄,没找着个人影,空手而归,此人怎么突然出现在了这里?要是能够逮住他将他交给宇文大人,岂不是奇功一件?”
想是这么想,可胡刺史身不由己,一见杨雄便浑身直哆嗦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