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娘,听起来不像歹人。出门在外,人都有个难处,不如放他们进来,方便住上一宿,也算是行个善积个德吧!”
郑允儿没有言喘。榴花一听却不干了,表示坚决反对:
“东子师傅,难道你忘了前几日发生的事?那个史八起先叫门不也挺温柔的吗?他怎么带进来那么多的人,还蛮不讲理,差点掳走了咱漂亮的萨沙拉公举?难道你们还想引狼入室?”
“喂喂喂,小婶婶说谁是狼呢?”萨沙拉听榴花如此说,对她有些不满了。
郑允儿让小东子问门外一行有多少人。小东子碰了碰榴花的胳膊肘将此任务转交给了她,命张子康与章氏二兄弟迅速将自己最近打造的云梯搬来,爬上墙头悄悄俯瞰门外。
“门外边的人听着,我们掌柜问你们有多少人?”榴花故意大着嗓门说话,以掩盖自己内心的胆怯。
听见里边有人这样问,门外的人赶忙回应:
“掌柜的,就俩人。您就开开门,放我们哥俩进来将就一宿吧!”
小东子在墙头向郑允儿伸了俩手指头示意,郑允儿命令张子康打开大门。二黑哥一看见这俩人进来,立即停住了吠声,亲昵地摇起了尾巴。
等到俩客人进了大门站在自己面前,小东子这才意识到什么地方不对劲。他仔细打量面前两位客官,原来对方身着官服,仪表堂堂,竟然是朝廷命官!
不对啊?这俩人深更半夜跑到这儿投宿什么呀?
“二位官爷且慢,鄙处条件简陋,怕是伺候不周,还是请到城里下榻吧!”
小东子想要探探这两位官员的来头,万万没想到那位长得黝黑的矬个子早已认出了他,爽快地笑道:
“啊哈哈哈哈,你是不是刚涛的徒弟小东子呢?”
“啊?”
小东子大惊失色,心想:此人是谁,怎么认得我和师父?
小东子万万没想到,站在自己面前的两个人正是自己师父的师父——大唐将作监将作大匠木子戒与将作少匠孙本方。
记得师父江涛曾经讲过,他的师父号称“南宫五怪”。小东子今夜与这“二怪”不期而遇,仔细端详,并未见其相貌有什么怪异,反倒觉得他们比普通人更普通,真乃见“怪”不怪也。
师父江涛的失踪,给小东子的打击着实不小。两位师公的突然出现,让他既惊又喜。小东子赶紧在两位大人面前退后一步,扑通跪倒,谢罪道:
“晚辈不知两位师公莅临,方才多有不敬,万望恕罪!”
木子戒忙上前一步一伸胳膊将他搀扶起来,笑道:
“哎,别这样,不知者不为过嘛!”
章氏二兄弟、张子康以及来自南山岔的后生吕蒙洞、王能儿、黄平岗、燕大郎、王顺等人一听面前站着的这二位爷居然是师父的师父,一个个诚惶诚恐扑通通跪倒在地,嘴里喊着“愚徒孙×××见过师公”。
木子戒与孙本方两位一瞧眼前阵势,都不禁在心里惊叹一番:江涛这小子影响力还真个不小,居然私底下收了不少徒弟呢!
“徒孙们,不必多礼,你们都去歇息吧!”孙本方说这话时,后生们早已虔诚地磕过了响头。
郑允儿让海棠姑娘暂且照顾江月睡觉,自己则将两位师父请到毡帐一叙。她不想在别的任何人面前提起丈夫江涛失踪之事,他的师父们却是例外。
虽然今夜他们是不速之客,郑允儿却感到了久违的温暖与安慰充满心间。江涛之前常常向她讲起他们的逸闻趣事,他以他的师父们为荣,她亦如是。
郑允儿为孙、木两位师父恭恭敬敬上了茶点,却毫不客气地问道:
“两位师父缘何黑天半夜来到这荒郊野外的小客栈投宿,而不去州城官舍下榻呢?”
孙本方拿起一块点心递给木子戒,自己又抓起一块咬了一大口,一边用力嚼着一边说:
“那姓胡的尽是胡说八道,说什么刚涛被山洪卷走,为师我恁是不相信,便与木大人潜出城来想到这里问个究竟!”
“刚涛是个难得的人才啊!”木子戒将点心捧在手里,十分痛惜地感慨,“怎么说失踪就失踪了呢?唉——”
孙本方饿了,两口咬掉一颗点心,呷一口茶水冲将下去,迫不及待地问郑允儿:
“刚涛真的遭遇了山洪吗?何时何地由何人看见呢?还有,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他的遗体谁见着了?”
木子戒用目光责备孙本方,意思是你这话问得太直接了,让人家家属情何以堪?他显然低估了郑允儿的心理承受能力。
郑允儿站起来,两眼黯淡无光,将江涛七夕回家、中元节赴南山岔上坟以及后来外出音讯全无、官方调查说其已经不在这个世上等事件经过一口气说了出来。
像个孩子在向自己的亲人倾诉受过的委屈,说到最后,她哽咽了。
木子戒瞅了一眼孙本方,满脸严肃地说:
“老孙,你的判断有几分道理。看来此事不简单,咱们的徒儿一定是得罪了某些人,他凶多吉少啊!”
孙本方眉头紧锁,听了木子戒的话,摇了摇脑袋道:
“木大人,您且不要如此悲观地下结论。依下官之见,姓胡的还不至于置刚涛于死地,此事恐怕另有不为人知的隐情。刚涛多半是发现了有关他岳丈被害的什么线索,潜水了吧!”
郑允儿听孙师父如此一说,突然止住了抽泣,问他:
“师父,什么是潜水?”
“噢,”孙本方微微一笑道,“潜水嘛,就是到水里边去了。”
“什么?”郑允儿脸色唰一下变得铁青,“莫非师父也认为刚大哥他被冲进黄河里了?”
“不,为师说的‘潜水’不是这个意思!”孙本方拍拍自己的脑门,后悔自己把话没有说清楚,赶紧解释道,“为师的意思是他故意制造了被洪水冲走的假象,自己则藏匿在某个地方进一步探寻岳父被害的证据。”
郑允儿努力思考着,似乎明白了什么。木子戒则不以为然,批评孙本方这是胡乱臆测,毫无根据。他说:
“老孙,不知道的事,岂能胡乱猜测!”
“我这是推测,不是猜测。”孙本方反驳。
“你凭什么推测?”木子戒质问。
“凭什么?”孙本方的逻辑显然有些乱,却说得头头是道,“这个嘛,凭的就是我对咱徒儿刚涛那小子的了解,还有方才他媳妇说的这些情况,还有——还有我老孙的直觉!”
木子戒冷笑道:“呵呵,直觉也算?这还不是猜测!”
孙本方不再说话了,现场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郑允儿忽然转身,从一口大红漆木箱里翻出一卷手抄的书,递到木子戒大人的手中。
“师父,小女子差点忘了件大事。刚大哥他——他在的时候一直在抄这书,可惜没有抄完就——就走了!”
郑允儿说着说着,眼泪吧嗒嗒直往下掉,“他说这书是宝物,一座城也换不来的,等他抄完一定要将底本亲手交到木大人您的手上!”
“张氏木经!”
木子戒被惊得嗖一下立了起来,“这可是咱大唐将作监木工部苦苦找寻多年的宝书,刚涛这小子是从哪里抄来的?底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