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姑娘这是何意?”
阿娇羞答答地说:
“韩学士,我想劳烦您,能为这扇子题首诗吗?”
韩胜一怔,呵呵笑道:
“这有何难,我答应你便是!”
“谢过韩学士。”阿娇刚要行礼,韩胜急忙将她从胳膊上抓住,没让她跪倒。
“哎呦——”
韩胜突然意识到自己的莽撞,红着脸松开手。
“嘎吱——”
门突然被打开,阿娜一蹦子跳进来对阿娇说:
“阿姊,不好了,阿爷在找韩学士!”
韩胜一听,慌慌张张往门外冲。
“韩学士且留步,阿娇有话要说!”阿娇一把拽住他,没有了一点羞涩。
“姑娘,来不及了,有什么话快说吧!”韩胜驻足,回头,心急如焚,眼里深藏着不舍。
“呃——”
阿娇一时语塞,红着脸竟然不知说什么。一旁的小阿娜见状,灵机一动,替阿姊说:
“韩学士,阿姊的意思是,您什么时候归还她的扇子?”
韩胜会意,真是服了眼前这位小小的阿娜,笑道:
“噢,这个嘛,呃——写完让阿娜送回来!”
“噢,不,不,我的大哥哥韩大学士,摆脱您还是自己送来吧!”阿娜连连摇头。
眼看着韩胜将扇子揣进袖筒,转身离去的一瞬,阿娇大胆地喊了一句:
“韩学士,上元节您再来我家吧!”
从七夕到中秋佳节,再到眼前的八月将尽,八道湾砖场上空一直青烟袅袅。烟火气里裹挟着淡淡的焦土味儿,在这僻远的十里八乡弥漫了将近两个月。
没有人不知道这窑洞里烧焦了的土块,在不久的将来会被砌成高峻的兰州城墙。
过往的山民们却热烈地谈论着、热切地期盼着,——虽然他们心中十分清楚,新筑的兰州城墙并不会给自己的拮据的生活带来什么全新的变化。
他们相信宿命,人老祖辈面朝黄土背朝天汗滴禾下土土里刨食就是铁定的宿命,这与州县城墙的高低新旧有毛关系!
中秋过后不几日,工部即派将作监的木子戒大匠与孙本方少匠俩人一起赴兰州督办州城营建项目。因为皇上老儿亲自过问此事,他阎尚书实在没面子。
木子戒同志主要负责东西南三座城门门楼的建造,而三十万城砖的开窑与城墙的夯筑这个重任依然由孙本方师傅一人承担。
两位大人日夜兼程不辞辛劳再赴兰州。在抵达州里的当晚,胡刺史依旧携州衙诸曹参军举行盛大晚宴为他们接风洗尘。
“诸位,最近两月以来,咱兰州州城营建表面上看没有大的进展,实际上却已经取得了决定性的突破!”
胡刺史讲到这里习惯性地顿了顿,接着道:
“此话怎讲呢?城基早已奠定,孙少匠主持烧制的三十万城砖出窑在即,筑城工事不久将会全面展开!听说圣上亲启金口玉牙,要求年底前务必筑起州城,工部阎尚书郭侍郎高度重视。这不,我大唐将作监将作大匠木大人、匠作少匠孙大人两位大人今日业已莅临本州,二位大人实乃我兰州之贵客啊!”
他面带微笑,举止得体,起身亲手为木子戒大匠斟满一碗酒,向在座的众人大声宣布:
“诸位,这第一巡酒,必须得从木大匠这儿开始,你们说是不是?”
老胡大病痊愈,虽然比以前黑瘦了些,但这样愈加显得有精神。他的开场白开宗明义,干练有力,在座的诸曹参军与甄官署焦令都表示完全赞同。唯有孙本方这个实干家像头犟驴,平素最见不得这种官腔应酬,一脸严肃地正襟危坐。
木子戒大匠端起满满一碗绿酒,掩袖干了,对胡刺史与诸位官员表示感谢。接下来该吃酒的是将作监匠作少匠孙本方同志了。胡刺史刚要为他斟酒,他却一把夺过酒壶,放在几案上。
“请问胡刺史,孙某的徒儿刚涛怎么缺席了?难道他不知道两位师父要来的消息?”
孙本方的脸色很难看,他对面前这位胡刺史很有意见。自打进了州衙大门没看见自己的爱徒江涛,孙师傅的心中就甚为不爽。
还记得七夕前江涛离开八道湾砖场时的情形,胡刺史不分青红皂白派来程参军接替了江涛负责衔接州城营建工作。他孙本方对此非常不理解,因为他真心看好这个年轻人的前程,一心一意想要将他培养成大唐真正的匠人。
今日宴席之上,众目睽睽,他孙本方正好想趁此机会将胡生河一军,他才不在乎什么礼仪不礼仪。在他孙本方看来,徒弟斟的酒最醇香。
众参军一听孙大人这要求,顿时懵逼了。胡刺史更是囧态毕露。
“呃——,这个——”
他一时不知怎么向孙本方交待,追悔自己虑事不周,怎么就没想到这姓孙的一来就向自己要徒弟呢!
录事参军王珩向来能够顾全大局,赶忙站出来代替上司胡刺史向两位大人解释原委,战战兢兢道:
“实在抱歉,木大人、孙大人,也许二位还不晓得,刚将作他——他出事了!”
有如晴天打了个霹雳,木子戒与孙本方被惊得不轻,二人像打愣的鸡一般木然。
王参军小心翼翼接着说:
“那大概是一月前吧,好像是中元节刚过,刚将作他在去往皋兰山后的山沟里,遭遇了山洪,连人带马被卷入了黄河——”
胡生河看孙本方脸上现出了怒色,赶紧碰了碰王参军的胳膊肘,示意他不要再讲下去。王参军会意,赶紧刹住车。
“一派胡言!一个大活人,让你说得像个木头人一般!难道他出门不看天,走路不瞻前?据孙某的观察,我徒儿刚涛是个十分严谨小心之人,不可能向你说的那样不明不白地死去!”
孙本方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自己的爱徒就这么死了,他端起眼前那只酒碗,狠狠地拽在地上。
“哗啦——”
碗碎了一地,雪白的瓷片四处飞溅。胡生河被吓得往后退了好几步,连连向孙本方作揖,解释道:
“孙大人息怒,方才王参军说的可是事实啊!您若是不信,可以——可以问法司史参军,——对于刚将作之死,法司是有卷宗的!”
胡生河急中生智,指着法司主事史参军说,“史子鉴,你给孙大人说说案情吧!”
孙本方没说话,只是狠狠地盯着胡生河看,仿佛胡生河才是害死江涛的凶手似的。
“是,胡大人。”
史子鉴缓缓起身,向木子戒与孙本方一抱拳,道:
“两位大人,下官是州里的法曹参军,负责调查过刚将作失踪一案。呃——,人确实至今没找见。”
胡生河瞥了史子鉴一眼,意思是你怎么不往点子上说呢。而史子鉴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说到这里便打住了。
孙本方一把拧住史子鉴的前胸,几乎要将他提悬,厉声质问:
“说,何人看见刚涛骑着马被山洪卷入了黄河?他的死尸埋在了哪里?孙某活要见人,死要见尸,你滴,明白吗?!”
史子鉴作为法曹参军,迫于胡刺史的淫威违心做了虚假卷宗,本来良心不安。此时又被孙本方如此质问,只好打算实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