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过后,郑允儿突然提出要先早点回城里去,她让江涛赶车将自己与海棠还有月儿送回城里。
“允儿,大热天的怎么想起进城了?没啥重要的事的话,等到傍晚天凉了时咱大家一块儿回去,岂不更好?”江涛有些惊讶问娘子。
娘子坚决要回,严重提醒他道:
“难道刚大哥忘记明日是个什么日子了吗?”
“中元节?不就是个鬼节吗?”江涛有些稀里糊涂地说。
“那当然,你作为大唐人,咋就只晓得这一丁点呢?”郑允儿忙过来用手在江涛额头上摸了摸,有些不乐意地调侃道,“刚大哥今儿个是不是糊涂了?”
江涛也知道中元节要祭祖,他在前些日子就做好了打算,要带上家人去南山岔郑老伯的墓地看看,好好祭拜祭拜。没想到自己差点忘记,倒是娘子提醒了自己。
“章梁,你小子过来,为师考你你个问题!”江涛想通过考考小徒儿章梁,好掩饰掩饰自己的无知。
“中元节与清明节哪个更重要?”
江涛一本正经地问这个机敏过人的小徒儿,他想在娘子郑允儿面前出他的洋相。不料章梁在这方面竟然能做他的师父,小章梁侃侃而谈:
“七月半间,麦子进仓,新米舂好,瓜果飘香,家家户户都会想起过世的亲人,做成好吃的敬献给那一世的祖宗亲人,这叫秋尝,自古有之!”
“看来章梁晓得的还真不少,比你师父强多了!”郑允儿打断章梁的话,对江涛说,“刚大哥,我这就要要回去准备些果脯、饧果子,熬新米麦粥,再剪几件纸衣,明儿个赶早咱去上坟吧?”
江涛生怕提起上坟的事,娘子郑允儿伤感,并未提起,没想到她自己倒是先提起来了。
“师父,师娘,这中元节对咱大唐百姓来说实在是重要得不能再重要了!师父刚才问我清明节与中元节哪个重要,徒儿认为一样重要,中元节更加隆重些!”
章梁打开了话匣子,就连平日里不苟言笑的章栋也都津津乐道了:
“今儿个是七月十四了,明日一早,城里嘉福寺的和尚们就要念大经了。师父不晓得,他们要过盂兰节,那场面真是大,贡品多得让人眼馋!”
没人讲过,江涛哪里知道这些,有些吃惊地问章氏二兄弟:
“章梁章栋,你们咋知道得这么详细?”
“师父有所不知,往年在城里住时,祖父年年都会带我们去嘉福寺,有一年我们还去了中兴观呢!”章梁激动地说。
章栋却显得有了心事,原来弟弟章梁所说祖父带他们去是为了乞求嘉福寺的大和尚还有中兴观的吕道长他们为不幸早逝的父母超度亡灵。
章梁还有些不懂事,继续向师父讲着“目连救母”的故事:
“传说佛祖有十大弟子,目连就是其中之一。他的娘亲生前有罪,死后便成了饿鬼。目连看到后很伤心,于是给娘亲食物吃。可是,饭菜刚送到嘴边,就变成了一股火焰。目连只好去求佛祖帮忙,佛祖便让高僧们联手念经超度……”
大家都被章梁讲的故事打动了。江涛再也无心干活了,将车厂的事向仨徒弟与榴花安顿好,便赶车载着郑允儿、海棠与江月回金城准备祭祀用品去了。明日一早,他要带着郑允儿去南山岔祭祀含冤而亡的郑老伯。
金城虽为弹丸之地,却居于茶马大道要津之处,平日里车马牛驼络绎不绝,买卖交易本就红红火火。
随着七月半间祭祀鬼神拯救苦厄的中元大节一步步临近,城里城外人来人往熙熙攘攘,过节的气息便日渐浓郁。不仅东西市卖的各色货品比平日里花样繁多了不少,而且民坊街巷也有胆肥的挑着担子穿梭往来,叫卖着祭祀用的冥器、纸衣、幞头、靴子等。
看守坊门巡逻街巷的差役多半也都背地里拿了商贩们的好处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只有东市里专卖冥器的几家商铺,掌柜的派了人追着赶着打游击,说是扰乱市场秩序扬言要去告官。实则他们心里亦清清楚楚,等告官又要花更多的钱财打点那些个活阎罗,也就吓唬吓唬不了了之。
江涛赶着马车载着妻妾公主进了城,到东市里凶肆里买了些上坟祭祀用的香表冥钱,还买了些纸糊的衣物用品。凡事这个世上人们要用到的物件,基本都有原模原样的复制品,花花绿绿,惟妙惟肖。
这足以让人怀疑逝去的人还在这个世上与亲人同在!感慨之余,江涛恍然大悟,原来一个人的真正死亡是被世人给彻彻底底地遗忘了。
郑允儿精打细算怕花太多的铜子,江涛则不这么想。他最担心的是在这样隆重的氛围里,勾起娘子郑允儿内心的苦痛。可事实证明,一个人的内心有时候很脆弱,可一旦越过了那个坎往往会变得出人意料的坚不可摧。
郑允儿心上的疮疤早已痊愈,她认了命。倒是江涛的心里,至今还丸着一疙瘩,隔三差五会想到要为老岳丈昭雪。
“明日上坟用的物件都准备得差不多了吧,咱回家吧,刚大哥!”
郑允儿瞧着马车里一大堆的祭品纸扎,心中甚是宽慰。江涛却硬要再给那一世的老岳丈买上几只羊——当然都是纸糊的,他说:
“老人家喜欢放羊,我这个做女婿的就给他整上几只,他在那一世也不寂寞。说不定到了明年的中元节,他会赶着一群羊上山呢!”
“哪儿的山?”允儿赶紧问。
“当然是南山岔的了!”江涛认真地回答,忽然想起一件要紧的事,“哦,对了允儿,回去我得做一个小弹弓,老人家放羊会遇上土狼的!”
“刚大哥,你想的也太周到了!”
江涛听得出郑允儿这话是对自己的褒扬,他看出了她的乐观与善良,咧着嘴笑了。
“阿弥陀佛,施主请留步!”
江家的马车刚出东市的大门,准备向州衙后面的德化坊驶去,就被一尼姑拦停了。眼前这尼姑的模样太熟悉了,他竟一时记不起在哪里见过。
郑允儿从车厢里探出头,尼姑便转身同她说话去了。
“胡太太?!”
郑允儿有点目瞪口呆,江涛方才醒悟过来,原来眼前这位尼姑正是自家邻居的女主、州衙刺史的夫人胡太太。一月不见,她怎么会打扮成这般模样,莫非也出了家?
江涛连忙将车子的刮木绳紧上,将车子停稳当。郑允儿从车厢里跳了下来,一把抓住胡太太的手,惊讶地问:
“胡大嫂……你……前一阵子不是回娘家去了?咋……咋打扮成这样了?您那一头秀发剪掉多可惜啊!”
“断掉烦恼丝,剔除尘根子,何足惜哉,何足——惜哉!施主莫要多问,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
胡太太神情自若波澜不惊,目光炯炯有神,双手合十向郑允儿深鞠一躬道:
“贫尼早已不是什么胡太太,现如今已拿到了祠部度牒(出家的手续),做了这嘉福寺法海大德的弟子,法号净了。从今往后,了却尘缘,一心吃斋,潜心念佛。阿弥陀佛——,还请施主往后改口叫我法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