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盘陀的儿子们无一例外都爱钱都在经商,这会儿还都人在经商的路上。按照祆教教义与本族婚俗,以昭武九姓为代表的粟特人最神圣的婚姻当属内婚,即女子嫁给自己的近亲属。这种婚俗在汉人看来的确有些原始粗陋,不成体统!可祖宗的传统便是如此,就连大唐五品官员兼粟特商队头领、既富且贵的史萨宝也都无法改变这个粗鲁的现实。
如此说来,萨沙拉公主本应嫁给自己的亲兄长。这听起来真是不可思议!好在萨沙拉公主是史盘陀的儿子们都长大成人后才出生的,因此她与她的那些兄长们年龄差距过大,实在不宜通婚。即便如此,随着美丽的小公主一天天长大成人,谁也不能保证萨沙拉的几位哥哥会不会打她的主意。
史盘陀不愧是凉州萨宝,见多识广,有洞察力有预见性,早就想到了这点。他抓住机会将小公主许配给了汉汉的儿子,这真是引领了婚俗的新风尚!伟大的史萨宝要在儿子们回来之前将生米做成熟饭,以免他们胡乱掺和。
现在,史萨宝站在毡帐前揪着八字须,察看着备好的陪嫁:十头橐驼、两架马车、一群绵羊、俩女仆,还有整整装了八大车的金帛、珠宝首饰、香料药材等等。
车子装起的那一刹那,史盘陀突然有点舍不得将小公主嫁出去了。萨沙拉流着眼泪吻别了母亲,上了父亲的马车。
从凉州萨宝府到兰州金城关,史萨宝护送公主萨沙拉的武装车队走了整整两天。他们昼行夜宿,虽然路上遇到了几小撮的盗贼,但是在粟特武士的手下,那些个山贼根本不可能有任何机会。
第三日午时刚过,史萨宝送亲的车队顺利抵达金城关黄河北岸。一时间锣鼓喧天,海棠榴花索洛奴三胡姬现场跳起了欢快热烈的胡腾胡旋舞。老史没想到老朋友杨雄与亲家孔武能给自己如此大的面子,欢喜得不得了。
艳阳高照,黄河风平浪静。阳光洒在水面上,泛起一片耀眼的金光。金城渡口的老船家率领着赵三、王大愣这些水手,将几艘木船装扮得绚丽多彩。杨雄与孔武夫妇在前,孔亮在后,身着节日盛装,早已等候在岸上。
“老朋友,别来无恙乎?”
杨总管很绅士地向史萨宝致意问候,史萨宝眼睛笑得眯成了一条缝,一把抓住杨总管的胳臂道:“杨将军,好久不见,你可想死史某了!”
“什么将军不将军的,我现在是马场总管!”杨雄向史盘陀使了个眼色,严肃地更正了称呼。
“噢,对对对,杨总管,杨总管!”史萨宝红着脸转向孔武夫妇,拱手行礼道:“亲家,——这位一定是亲家母喽!二位,公举萨沙拉史某送来了,可要交给孔将军您啦!”
孔武听他这么说,转身向亮崽使了个眼色。亮崽上前一步,扑通跪倒在史萨宝脚下,磕仨响头道:
“岳丈大人在上,请受愚婿孔亮一拜!”
史萨宝这半辈子承袭萨宝之职,虽说大富大贵受人尊敬,却是平生头一遭被一位翩翩少年呼作“岳丈大人”。受此大礼,简直是受宠若惊!他连忙搀扶起俯首于面前的女婿娃,从上到下打量一番,哈哈大笑道:
“好一位英俊少年,同我的公举萨沙拉还如此般配!——来人,快将公举请下车!”
孔亮听岳丈这么说,忙向他行礼道:
“岳丈大人,不必了,亮崽自己来!”
说着,孔亮大步流星上前去,一头钻进马车,变戏法一样将一块大红纱苫在公主萨沙拉的头顶,然后一个公主抱将公主萨沙拉——自己的未婚妻抱了下来,腾腾腾上了彩船。
岸上围观的男女老少一片欢呼,围观的少男少女们替新郎官孔亮羞红了脸,欢快的鼓乐又响起来了。
“请萨宝先生上船!”
“杨总管,亲家,亲家母,请!”
随后,几位长辈互相谦让着也上了彩船。
“开——船——喽——”
老船家一声招呼,手把船桨的攒劲后生们便齐声呼起号子,一股劲地划起船来。载着新人的彩船在赵三、王大愣等人驾着的羊皮筏的护卫下,轻盈地驶离岸边,驶向河中心……
杨雄与孔武陪着尊贵的客人史萨宝站在船头,眺望着滚滚大河东流水的雄浑景象,胸中不免波涛汹涌……
船行如梭,很快过了河心,辽阔的河岸越来越近。可就在这时,杨雄猛地看见前面渡口处数百士卒手持明晃晃的兵刃,在迅速集合。
他用胳膊肘碰了碰似乎还在发呆的孔武,眼睛向前方一示意。
“啊?!”
孔武一抬头,心里不免惊慌,“这是怎么回事?本校尉不就过了一趟河,难道他们突然要造反不成?”
史萨宝见此情形,不禁全身打了个寒战。他怕杨雄与孔武看出自己心中的恐慌,赶紧抬头向深蓝的天空望一望,掩饰道:
“亲家,太阳这么红,我怎么还觉得有些冷呢?”
“噢,老朋友,或许是船快风大的缘故吧!”
杨雄抢先开口安慰史萨宝。史萨宝只觉得后背都发凉,不自觉地伸手摸了摸挂在腰间的长刀,试探着问道:
“我说二位,呃——,这金城关平日里守卫就如此森严吗?”
杨雄冲孔武撇撇嘴,一摊手笑道:
“额呵呵呵,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孔老弟最有发言权,你给亲家解释解释清楚,以免亲家担心!”
“呃——,亲家别担心,平日里没这么多人!”
眼前这种状况实在出乎孔武所料,他也心中没底,只好照实回答。可他这一回答,亲家史萨宝却更狐疑了,心说你平日里没这么多人,今日调来这么多该不会是专门对付我的吧?
史萨宝扭头向身后两位贴身保护自己与公主的铁甲勇士使了个眼色,意思是让他们随时做好战斗准备。
船靠岸了,几个人的心都不由自主提到了嗓子眼。
孔武刚要大吼,喝问带兵的左右厢指挥使是谁如此胆大擅自调兵遣将。几乎在同一时间,岸上想起几声羯鼓,数百士卒随着节奏缓缓舞动起手里的大刀。
他们并没有冲杀过来,而是跳起了雄壮的军中舞蹈!孔武张着嘴,将准备好的脏话“直娘贼”噎在了嗓门下。
史萨宝的身后,两名武装到牙齿的粟特武士已经怒目圆睁,钢刀出鞘。史萨宝见士卒们并未冲过来,便伸手示意他们且不要轻举妄动。
“啊哈哈哈,亲家别怕!”
孔武这才反应过来,忙向史萨宝抱拳笑道:
“亲家见笑了,军营中没有什么节目,这是孔某部下给史萨宝的见面礼!”
“噢——,噢,这个新颖,独特,有意思!史某开了眼界,开了眼界!”
史萨宝惊魂甫定,同孔武杨雄二人一同上了岸。
鼓声呛呛,士卒们偃仰腾挪、旋转自如,动作整齐划一,军容严整,气势如虹。孔武这会儿挺胸而立,感到十分得有面子。就连杨总管,都微笑抚须,觉得面上甚是有光。
几位长辈一边欣赏着威武雄壮震撼人心的舞蹈,一面等待着后续渡河的陪嫁队伍上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