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怎么也没有想到一个民间作坊的老匠人,还会有如此丰富的知识与智慧。虽然早就掌握了修理车轮子的基本技巧,但今日听前辈一番高论后,他才开始反思自己的无知。
正所谓:高手在民间!听老木匠一席话,江涛这个小木匠不知要少走多少弯路!
晚上,江涛躺在弥漫着木香的车厂工棚里,身子下面是厚厚的板材。他好奇地问老木匠:
“张师傅,您这手艺就不怕失传了吗?”
“嗨,就这么点手艺,养家糊口而已!大后生学了点,早就独立门户了。其余几个后生,都没学成。眼下就指望着孙儿了,那小子前两日回家去了,老父约摸着明日该来了吧!”
听说他的孙子明日回来,江涛心想自己是不是得离开这儿了。老木匠真是慷慨,一点也不吝惜自己的手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了自己这个冒牌货“奚公子”。
老木匠白天干活辛苦,不大一阵子已经鼾声响起。江涛辗转反侧睡不着觉,他在琢磨着该不该离开这里。平心而论,他真想跟着这位老前辈再学他个一年半载,可条件不允许啊!
他没有忘记自己来这里的目的,既然王记修理铺的底细已经摸得一清二楚,就应该趁着没有被人认出赶紧溜走。再说老匠人的孙儿明日要来了,自己在这里会给老人家添不少麻烦的。
于是,江涛决定明日老早起来趁机开溜。
回想这短短三日的相处,江涛心中对老木匠多了几分愧疚。首先,老木匠待自己如同亲徒儿,自己还怎么忍心隐瞒身份欺骗老人家呢?其次,《张氏木经》本应属于张家后代,自己私藏起来,这是什么事啊!
可千难万难,他江涛既不能向老木匠表明身份,又不能说自己手中藏有《张氏木经》,因为他早就不止一次地想到了那样做会带来的严重后果。
不管怎么说,他对《张氏木经》的价值有了更加深刻而清醒的认识。他打算一回去就将它藏在更加安全的地方,他要加紧时间将它抄录妥当。他还有一个几近伟大的想法,就是将它交给自己的师父——大唐将作监将作大匠木子戒先生,让它造福于大唐,造福于后世!
江涛越想越心潮澎湃,后来竟怎么也睡不着觉,眼睛睁得明宿宿直到后半夜。
他不知道自己何时睡去,醒来时发现身旁的老木匠已经准备干活了。
“啊呀!”
江涛在心里诅咒自己,“睡得像猪一样沉,现在怎么留走呢?”
“奚公子睡醒了?吃点东西咱开工吧!”
老木匠精神矍铄地望着睡眼朦胧精神不振的江涛,没有一点责怪的意思。
“前辈,真是不好意思!我咋就睡过趟了呢?”
江涛觉得有些尴尬,只好决定再跟着这老头干一日。
拉大锯,搬运木料,准备工具,帮老木匠凿卯眼……一忙乎就是两个时辰。炙热的阳光从车厂中间有点像天井的方框里射进来,让人汗流浃背。
车厂里看车子的顾客越来也多。王掌柜到处夸赞着自己的车子有多结实,特别是减震性能有多优良,乘坐舒适度有多高。听着听着,江涛心中憋着的一股闷气仿佛就要爆发似的,他脸色十分难看。
“阿翁,子康回来了!”
江涛一抬头,只见一个胖胖的少年站在老木匠面前。老木匠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慈祥地答应: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老木匠刚要向孙儿介绍眼前这位“奚公子”,不料张子康却认出了江涛,惊讶地说:
“刚木匠,你怎么在这儿呢?”
“张公子,你认错人了吧。我姓奚,叫奚水!”江涛装作镇定自若的样子。
“啊呀,刚木匠,你就别装啦!”
见对方不肯承认,张子康有点急了,当着祖父老木匠一下子拿出两条证据:
“我见过你两回,怎么会认错呢?头一回是五泉马场马大人收苜蓿那阵子,你来过张家崖;第二回嘛,我记得是在去年腊月,十二伯家盖房子做木活那会儿。你总不会都不记得了吧!”
江涛一时囧态毕露,就像衣裳被人扒光一般。
“够了,休得无礼!”
老木匠板着脸制止孙子的进一步披露,并且向江涛致歉道:
“奚公子,老夫这孙子是个急性子犟脾气,你就别见怪!”
江涛瞅了一眼不远处被几位顾客团团围住忙得不亦乐乎的王掌柜,赶紧上前一步,在张木匠面前一拱手,小声道:
“前辈恕罪!方才小公子所言不假,晚辈其实姓江名涛,在河对岸开着个车厂。可最近生意惨淡,匠人们都无法养家糊口了。晚辈想来这边看看,之所以隐瞒姓名,就是怕——怕被王掌柜认出后轰将出去!”
“噢,原来如此!那么你想看的都看清楚了吗?”老木匠目光深邃,紧盯着江涛问。
“这——,晚辈真没想到王掌柜财力如此雄厚!”江涛的目光并未躲闪,摇摇头自语道,“看来江氏座驾只能甘拜下风了!”
“刚公子恐怕只知其一不知其二,只见树木不见森林!这不是他王老五财力雄厚,而是背后有棵大树啊!”
老木匠的话深刻隽永意味深长,江涛在品,在细细地品:
“前辈所言这颗大树,莫非——莫非就是曹——”
“嘘!”
老木匠没让他把话说完,一脸严肃地提醒眼前这位年轻人:
“公子,河这边可是凉州地界!”
江涛不禁打了个寒噤,大热天的他身上的汗都瞬间变得冰凉冰凉。
老木匠瞅了一眼孙子,压低声音对江涛说:
“刚(江)公子,老夫看你悟性不错,禀赋超常,是一块将作的好料;若专做轮人,实在有些可惜了啊!不过,你要是想同老夫在这里多待些时日,我祖孙俩可以保证替你守着秘密的。是去是留,还是公子自己决断吧!”
江涛扑通跪倒在地,向老木匠磕了三个响头,感激涕零:
“前辈宽宏大量,晚辈实羞愧难当!江涛能跟随您三日,聆听教诲,实乃三生之幸!晚辈实在不想就这么离开师傅您,可我怕连累了您老人家啊!”
老木匠捋着胡须道:
“那你就回去吧,赶紧去打理你那车厂吧!”
就这样,江涛眼含热泪,仓促告别张氏祖孙俩,逃跑一般匆匆出了车厂。
王记修车铺门前,等待维修的车子早已排了一长串。车夫们急得头上都快要长角了,可修车匠依旧漫不经心地磨蹭着。他迈着八字步来来回回走,不是找不着合适的配件就是工具不好使,借口一大堆,一大早一辆车都没修好。
车夫们几乎都是远道而来的,他们早都找过了,发现这里没有第二家修车铺,所以敢怒而不敢言。
一位赶着驴车的老丈向比他年轻许多的修车匠打躬作揖,苦苦哀求:
“大兄弟,俺车子上的娃儿肚子疼得滚蛋蛋,得赶紧过河找皇甫老先生给瞧瞧,您行行好先修了俺们的车子吧!”
救人要紧,大伙儿都表示同意将他让到前头,让修车匠先修了他的车子。可是,修车匠瞥了老丈一眼,嘀咕一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