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县尉恭恭敬敬,先向二位大人敬了两碗,江涛与大山小玉早已馋的不行,用眼睛瞥着师父的杯中酒。孙师父想三位徒儿赐酒,江涛与俩师弟借花献佛,反过来敬酒给师父,自己不免也要陪着吃两碗。
“徒儿,祁大人明日就要回京了。为师我还得在这八道湾坚守,你就别出去了,陪着师父解解闷吧!”
江涛要告假仨月出去创业,孙师父仍不想放手,他动员他说:
“至于你一家的生计问题,为师昨日一宿想清楚了。要是你同意,祁师父此番进京,只消同工部卢尚书还有将作大匠木子戒先生说句话,就凭你能在金城打造出大筒车,进入将作监的匠籍名册也不是什么问题!”
江涛心中甚是感激孙师父,忙向师父叩首谢恩。可是,对于入匠籍的问题,他仍然犹豫不决。因为他早就打听清楚了,“刑家之子、工贾殊类”不可参加科举考试。这也就是说你一旦入了匠籍,就等于是主动放弃了考取功名的资格。
主动放弃考取功名的资格,江涛心中不甘。平日里即使再忙,他都要抽空秉烛夜读,如此苦了自己,为的就是有朝一日能够像韩胜一般考取功名,彻底改变命运。而今为了养家糊口,要放弃梦想与追求,他江涛做不到。
“师父,我还不想入匠籍。徒弟知道,一旦入了匠籍,就再也没有了参加春闱考试的机会了。于此,徒弟心有不甘呐!”
对于江涛的选择,祁森师父倒是挺欣赏的。他开口奉劝孙师父道:
“孙少匠,看来刚(江)涛这年轻人胸怀大志,咱就先别让他入匠籍吧?”
孙师父生怕祁森误会了自己的意思,忙向他解释:
“我这不也是无奈之举吗?前日州衙王参军捎来信,说兰州州城营建之事不再由咱徒弟刚涛负责。这后生面临失业,为谋取生计养家糊口,他向下官提出要自力更生去创业,我这才替他想了这么个下策嘛!”
“呵呵,年轻人嘛,就该有股子闯劲。老孙头,就让他试试吧!”祁森的话仿佛让江涛看到了希望。
喝了几碗三勒浆,江涛方才明白这玩意虽然看似是果饮,实则能够醉人。当他晕晕乎乎走出帐篷时,夕阳的余晖已经洒遍了东山之脊梁,沟沟壑壑明暗分明。
我该回去了!
江涛回到帐篷,向两位师父道了别,便骑上枣红马回城了。
他是城门关闭前进城的最后一拨人里的一个。没想到吃了这罕见的贡品三勒浆,自己竟无福消受,一路上肚子里翻江倒海,解决了好几次问题。这会儿才算是消停了点。
将枣红马拴到州衙马厩,江涛向马倌使个脸色,叮嘱他给自己的座驾多添点干货。马倌答应着,看他吃多了酒,兀自失笑。江涛一会儿扶墙,一会儿扶树,一会儿又扶人,一路头重脚轻趔趔趄趄,总算是进了德化坊,来到自己宅子的大门口。
哎,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宅子里怎么如此热闹?
小院子中间摆着一张被妆点得花花绿绿的大桌案,中间燃起了香炉,四周陈列着时令果蔬,还有女人们用自己的巧手做成的各色面点炸果子。院子里美女如云,伴着仙乐,她们就像是一群美丽的蝴蝶,翩然起舞。
难道是七仙女下凡了?!
江涛扶着大门墩,努力让自己脑袋变得清醒一些。他仔细辨认着门楣上的门牌,嚼着舌根自言自语:
“莫非——,莫非我江涛走错了门?”
“刚哥哥,你回来啦?”
第一个发现大官人回家的是榴花,她搀着他进了大门。江涛醉眼望着榴花,只见她头戴花饰,身着平日里最喜欢的彩色褶裙,轻扫蛾眉、抹脂粉、点绛唇、额上印花,还用凤仙花汁染了红指甲。
“刚大哥,你吃酒了?咋都醉成这个样子了?”
娘子郑允儿从另一边胳膊上搀住他,嗔怪道。再看一眼娘子,虽然身着素裙,头上没有戴花,却楚楚动人,显然也是经过了一番精心的梳洗打扮的。
“允儿,榴花,你们喝过三勒浆吗?”江涛冲妻妾傻笑着。
“什么‘三乐’‘四乐’的?哥哥的身体才是最要紧的!”
俩女子将他扶到榻上躺下,他竟误以为自己这是进了洞房,一把搂住俩女子,嘴里胡乱地唱起了闹洞房的歌谣:
绸缪束薪,三星在天。今夕何夕,见此良人?子兮子兮,如此良人何?
绸缪束刍,三星在隅。今夕何夕,见此邂逅?子兮子兮,如此邂逅何?
绸缪束楚,三星在户。今夕何夕,见此粲者?子兮子兮,如此粲者何?
众姊妹起哄。郑允儿羞得脸上起了红晕,忙对着江涛的耳洞喊:
“刚大哥别闹了!今夕何夕你都不晓得了,今晚是七夕,姊妹们都在咱家乞巧哩!”
海棠将月儿抱了过来,放在他身边。月儿的小手在父亲的脸上抓来抓去。“刚大哥,许个愿吧!”郑允儿对他说。
江涛这会儿还没有醉死。
他心想:许个什么愿呢,自己的愿望实在太多了!
昨夜梦中回到八道湾,浓睡不消三勒浆。
江涛睁开眼时,依然觉得有些头昏脑涨。他想起昨日问三勒浆是不是酒时果县尉的回答:是酒不是酒,一尝自然便知。现在他终于有了发言权,这果浆,不仅仅是发酵的酒酿,而且还是“干红”呢!
屋子里依旧弥漫着粥乡,在江涛看来,这就是家的味道。
“刚大哥昨夜在哪儿吃的酒,咋就吃醉了?”小娘子郑允儿见他眨巴着眼睛望着被烟熏得黑乎乎的屋顶,关切地问他,“莫非你又撞上啥难题了?”
这娘子就是娘子,江涛心想,知我者允儿也。自从那日州衙的王参军宣布了关于州城营建负责同志变更的决定以后,他就为自己有可能会面临的“失业”问题而苦恼,为一家人往后的生计忧虑了起来。
他一骨碌翻起身,在床榻下面找草鞋时,郑允儿的一双“法眼”还在盯着他,等待着他回答方才的问题。江涛心中十分清楚,这事暂时不能告诉家里人。他赶紧摇头,道:
“没,允儿,没什么。昨日八道湾砖窑装窑完工,师父们都心里高兴,恰好那谁——那个果县尉带来了两坛子上等好酒,我贪了杯,而已!”
“你的酒量我还不知,你也贪杯?”郑允儿半信半疑道,“那酒能有多好呢?”
江涛往门外瞧了瞧,靸着草鞋彳亍到允儿跟前,一脸神秘咬着她耳根子道:“允儿你还别说,昨日果县尉搞来这酒,是咱皇上的贡品!不要说喝了,
一般人见都难得一见啊!”
“啊?”允儿也有些吃惊,“你说果县尉抱来了御酒,他是偷来的吧?”
“嘿嘿,我的小娘子,你可真会搞笑!皇上的御酒谁能偷出来,那是活腻歪了吧!”江涛一听郑允儿的推断,被她天真想象力给逗乐了。
郑允儿脸上的表情突然变得严肃起来,她疑惑不解地问他:
“刚大哥,你说他一个小小的县尉,咋能有御酒吃呢?”
江涛摇摇头道:“我也在纳闷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