孔武虽然是个粗人，可这些话却说得头头是道，蛮有水准的。江涛听得仿佛有股浩然正气激荡于胸。

胡刺史终于缓过了气，呷了口清水，瞅了一眼孔武道：

“姓孔的，你既如此绝情，今日为何还要来探望胡某？”

“呵呵，姓胡的，不是探望，是了断！”孔武愤然曰，“我和刚兄弟真是瞎了眼，同你这等赃官五泉结义，不怕污了山间的清泉！”

江涛今日探望胡刺史，本因此公对自己有知遇之恩。他虽然对于他的所作所为甚至胡作非为早已十分气恼，但是车走车路马走马路，作为他的幕僚，长官病得如此严重，岂有不探望之理。恐怕于情于理，自己得探望探望此公为妥。这是昨夜他搂着娘子郑允儿一起商榷过的。

眼下，这事竟被孔二哥搅黄了。江涛觉得扫兴，担心孔武继续同胡刺史嚷嚷下去，闹出个什么大的动静，那可就不好收场了。于是他起身向胡刺史致意，准备拉着孔二哥回去。

不料胡刺史却捋着小胡子微微一笑，对孔武道：

“孔兄弟，你怕是误会了！就算咱兄弟从此情断义绝形同陌路，你能在本官落难之时亲自到此处来，我也要让你吃碗香茗再走啊！——来人，上两碗剑南雅安蒙顶石花！”

蒙顶石花？江涛记得那时候胡县令曾说过这茶可是圣上专享的贡品！江涛想，人家胡刺史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孔二哥总该给赏个颜面吧。

“不用了，刺史大人，孔某知道您不止有香茗！姓胡的，今日孔某前来，非为品茗，我才没这雅趣呢！”

孔武到底没有给胡刺史这个面子，起身质问：

“姓胡的，我只想问你，为何要派蒙面贼人夜袭八道湾？还要让蒙面人乔装成突厥狼头，用假狼毒箭射伤我儿，赚得孔某夜下凉州，身陷萨宝府险些被那曹仁惠陷害？”

胡刺史喘了几口粗气，想要说什么却没有说出来，就已经是脸色发青大汗淋漓。仆人一边扶着他躺下身子歇息，一边喊来老管家焦二。

焦二一进门，就冲孔武道：

“送客！”

孔武愤愤然起身，狠狠瞪了焦二一眼，却没有再说什么，拽上江涛就要出去。胡刺史却睁了睁眼伸手示意，吃力地说：

“刚——公子——留步，本官——本官有话要说！”

江涛忙向孔武示意，让他先在家里等着，自己一会儿就来。

孔武没吭声，愤然出了胡刺史的府宅。

见江涛留了下来，胡刺史想要坐起身同他说话。

“没事没事，胡大人您躺着说便是，有什么吩咐在下洗耳恭听！”

江涛站在胡刺史的床榻边上，俯首等候他要说些什么，一副恭恭敬敬的姿态。胡刺史示意他坐在榻侧。

老胡仰卧在雕花的围屏榻上，后脑勺恰如其分放在木枕的凹槽中间。鬓角的白发已经占去了多半，小三角眼显得黯然无光，眼袋十分明显。

“兄弟，大哥没有看走眼！”

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小眼睛半眯半睁，朝着江涛眨巴眨巴。江涛看得出来他内心是复杂的沉重的，安慰道：

“胡大人，别想这么多了，您当下最最要紧的是好好养病！”

胡刺史似乎没有听见他的话，小蒜头在木枕槽子里研了研，盯着屋顶被炉火熏得发黄的椽子发着呆。半晌，方对身旁的江涛开口说：

“小兄弟，你的才华，大哥我是十分的看好。天下太平了，盛世土木必将大兴，将作（工匠）虽为贱役，却大可作为呐！”

胡刺史喘了口气接着说：

“能够拜‘南宫五怪’为师，是你前世的造化，你可要珍惜！”

他此时如同一位长者，语重心长：

“俗话说，良禽择木而栖。你呀，还年轻，太单纯！”

江连连点头称是，胡说到此处却微微摇了摇脑袋。江涛明白这是他对他的告诫，自己这几日跟着杨总管的屁股转，胡一定很有意见。

“胡大人，在下明白。”

“明白就好，明白就好，聪明人不可三提！”

胡刺史说了这番话，脸上显得蜡黄蜡黄，鼻子疙瘩上沁出了小汗珠。他闭上眼睛，喘息着。

屋子里有些闷热，老管家焦二吩咐一个男仆进来扇扇子。胡刺史一摆手，又打发出去了。

“州城营造之事，本官委托与你，你肩上的担子可不轻！几道弯那砖场，进展顺利否？三月之内真能出砖？”

“哎，”刺史大人翻了翻身子，叹口气道，“即使三月之内烧出城砖，也要到十月，距离冬月仅一个月。年内要夯起城墙，恐怕难呐！”

江涛满怀信心地说：

“刺史大人，烧砖之事请您放心好了。在下同师父早已做好实验，用不了三个月——大概一月之后，城砖便能出窑！”

胡刺史听他这么说，显得十分惊诧。以至于江涛一时无法判断清楚，对方究竟是希望州城营建年内完工，还是泡汤。

二人说这话时，并不知道就在一个时辰前，在合法代行州衙长官权力的别驾李皇叔的见证之下，杨总管已经将协助工部州城营建的重担从江涛肩头卸下，转移到了王珩王参军身上。

孔武走了，热气腾腾清香四溢的蒙顶石花香茗照旧呈上。男仆从榻上扶起胡刺史，主人亲自招呼客人吃茶。盛情难却，江涛捧着茶碗抿了一口。这茗茶味道有点怪，却是让人喝了一口还想喝第二口的那种。

仆人在刺史大人坐着的榻上放置了一个小巧的茶几，随后将茶碗小心翼翼递到主子手里。茶碗在胡刺史的手里颤抖不已，摇摇欲坠，江涛真担心滚烫的茶碗会从他的手里滑落烫熟他的尘根。

胡刺史吸溜溜呷了一口热茶，赶紧将茶碗放到了小几上，江涛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刚公子最近有没有回长安老家？打听到令尊的下落了没有？”

吃了一口茶，胡刺史忽然问起私事，弄得江涛有些措手不及。

“额——，”他吞吞吐吐，“没，没有，胡大人。”

“唉，人这一辈子，挺难的！”

胡刺史叹口气，又战战兢兢双手捧起茶碗呷一口茶。江涛想起一早同允儿说起胡太太回娘家久久未归之事，他从胡刺史这声叹息里隐隐读出了一种孤苦。

孔武的那碗空置于几案上，人走茶渐凉。午时的骄阳疯狂地炙烤大地，江涛在想孔二哥这会儿是不是已经在去往八道湾的路上，自己也该回去了。

江涛刚要起身，就听有人说着话进了院门。来者不是别人，而是州衙公厨的霍大厨。

霍大厨左手提个木食盒，右手提个小瓮，在院子里交给老管家焦二转身就走。胡刺史赶紧让仆人喊住他，他转头从焦老头手里拿过

霍大厨打了声报告蹑手蹑脚进来，将手里的物件谨慎地交到仆人手上，向刺史大人行了礼道：

“大人，小的考虑您身子还虚，今日特意做了焖羊肉，还带了馕饼。请您趁热吃吧！”

胡刺史“嗯”了一声，问他：

“那个杨总管还在州衙里吗？”

男仆听刺史大人同霍大厨说起州衙之正事，立刻主动回避了。霍大厨机警地瞅了一眼江涛，闭口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