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时,孔武一行投到了沿着乌逆水岸边蜿蜒伸向远方的茶马大道。
“弟兄们,请留步!”
孔武拱手道,“要不,随孔某回金城关也行,孔武正好宰一群羊好好招待招待各位,以表心中的感激之情。诸位看如何?”
“好,那我们就回去向史萨宝复命了!孔将军,一路保重!”
三武士一抱拳,翻身上马,准备返回。孔武道:
“三位且慢!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孔某这里又些金银,还请笑纳!”
“我们奉史萨宝之命而来保护孔将军,岂能接受您的好处?告辞!”
言罢,三武士道打马掉头驰骋而去。没走多远,有一人掉头回来,解下腰带上的乌兹钢刀,双手递到孔外面前道:
“孔将军,我们走得急,差点忘了您手无寸铁。这把刀,在下就赠与您,请您保重!”
孔武下马,接过粟特武士手里的钢刀,拱手致谢,道:
“多谢壮士将宝刀相赠!救命之恩,孔某铭记在心!烦请壮士回去向史萨宝捎句话,就说我孔某感谢他,一定会择个吉日良辰,为儿子迎娶萨沙拉公主的!”
“放心,孔将军,告辞!”
粟特三武士走了,巩校尉手下的六名壮汉坚持将孔武再送一程。孔武道:
“感谢弟兄们助我一臂之力,要不是你们及时赶到,恐怕就没了索洛奴与黄骠马!孔某知道众位戍守我大唐重镇,千斤重担在肩,怎可为我一人继续耽搁?众位弟兄,请回吧!”
孔武下马拱手作别。索洛奴则匍匐在地,向他们拜谢救命之恩。直到那六个军汉打马远去,她才抹着眼泪起身。
清晨的风凉飕飕的,东边的天已经现出了一片光亮。乌逆水哗啦啦地淌着,孔武的心里满是欢欣。他恨不得立马到达金城关,见到亮崽,见到三弟江涛,还有众位弟兄!
“索洛奴,上马吧!咱还得继续赶路,天黑之前方能到家!”
孔武抓着胡姬索洛奴的手,将他拽上马背。他忽然有种与她似曾相识的错觉,或许这就是上一世的缘分吧!
他不再担心回去怎么向夫人交待,因为他与这所谓的胡姬不仅同床共枕过,而且同病相怜同舟共济过!
“孔大哥,瞧,那儿有座庙!”
没跑多远,索洛奴指着山下一座破庙兴奋地叫道。
这胡姬真是少见多怪!
孔武心说,这一路上山神土地、龙王庙每隔一段路就有。
他并没有在意这破庙。可等到黄骠马从庙门前驰骋而过,孔武扭头瞥了一眼,这才看清楚原来是一座关帝庙!
“罪过罪过!求关老爷恕罪!”
孔武立即来了个急刹车,身后的索洛奴尖叫一声趴在自己的后背,差点摔下马来。
孔武翻身下马,从马背上搭拉里摸出两疙瘩金子,大踏步朝庙里走去。
一座小得不能再小的土庙,只有一扇破门,没有窗户,依山而立。墙皮脱落,屋顶漏水,门楣上镂刻在木匾上的“关帝庙”三个遒劲大字在风雨的侵蚀下依稀可见。
孔武独自立在门口,不禁在心中发了一通感慨。“嘎吱”一声响,他推开半掩着的庙门。
正中间一尊泥塑的关公坐像虽然皲裂掉色了,但这丝毫不影响造型的惟妙惟肖。只见关爷正襟危坐,长髯飘飘,一脸慈悲,眼眸炯炯有神,似乎在盯着孔武看,看得他心中有些发毛。
孔武慌忙下跪,连磕三个响头,嘴里念叨道:
“关老爷在上,我孔武如若犯了什么过错,请您一定惩罚我!说实在的,这次凉州之行,我孔武做了不少违心的事!关爷,难呐,做人难,做个向您这样义薄云天大义凛然深明大义的好人更是难上加难,千难的万难啊!关爷,您如若有灵,请告诉孔武,我该怎么做呢?”
孔武的祷告告一段落,他小心翼翼地抬头仰望头顶上威风凛凛的关公,只见泥塑的神像依然慈悲地注视着自己。
他又磕了三个响头,额头上沾着经年的灰尘,虔诚地祷告着:
“关老爷,您一定要保佑亮崽他平安无事……”
又是一个段落结束。孔武将两疙瘩赤金恭恭敬敬放在神像脚下的土台子上,又从地上摸了颗小石子,拿在手里歪歪扭扭写了仨字:修庙用。
“关老爷,我孔武同史萨宝结成了亲家,这事儿是对是错……”
孔武啰里啰嗦,一个人对着一尊泥塑的关公像,祷告了许久。
翻山越岭路遇贼人截杀折腾了整整一宿,索洛奴又惊又累又瞌睡又饿,这会儿一个人坐在乌逆水岸边发了会儿呆。
她想孔大哥这阵子也肚子饿了吧,赶忙起身从马背上的口袋里去找从凉州来时准备的几个毕罗饼。结果什么也没找到,或许是夜里在和尚岭遇到杀手那会儿逃命时跑丢了。
索洛奴无奈地眺望着远方。乌逆水滔滔向南,这一带河床开阔,芦苇茂盛,水鸟在芦苇丛里捕捉着小鱼。
黄骠马漫不经心地用嘴皮掠了些嫩草嚼着,慢步走到河边过往行人挖出来的饮马坑咕嘟咕嘟喝了口水,抬头向远处张望着。
忽然,不远处一声马鸣打破了这清晨的宁静安谧。黄骠马昂了昂头,摆一摆耳朵,立即嘶鸣一声作为应和。
索洛奴警惕地站起身子,跑上岸边高处眺望,只见远远地有两个人骑着两匹红马向这边奔驰而来,马背上的人看不大清楚。
经历了夜里的惊吓,风声鹤唳草木皆兵,索洛奴撒腿就往关帝庙跑去,边跑边喊:
“孔大哥,孔大哥,不好了,有人来了!”
糟了,这庙里怎么好像没人!不过索洛奴很快便循着雷鸣般的鼾声,发现了蜷在破门后边呼呼大睡的孔武!
她蹑手蹑脚走进庙门,胆怯地抬头望了望泥塑的神像,并不是自己想象中凶神恶煞的模样。索洛奴推醒孔武,嚷嚷道:
“孔大哥,那边有人骑着马来了,您还是出去看看吧!”
孔武猛地惊醒,摸了摸挂在腰带上的乌兹钢刀,又将头放在胳膊肘里闭上了眼睛。索洛奴一看急了,又推了推他的胳膊,抱怨道:
“孔大哥,马就在河边饮水,您却在这里呼呼大睡。强贼来了,难道叫奴家一个弱女子只身对付不成?”
孔武一听,忽地起身道:“甚么?你说强贼又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惊恐不安地瞅着索洛奴,瞅得她有些胆战心惊。
“小娘们,谁让你进来的?这可是关帝庙,难道你不知道,胡——女子是不能随便进来的!”
“您可没说胡人的女子不能进来,奴家这就出去!”
虽然孔武改口了,但索洛奴还是听出了个“胡”字。她一脸委屈地从破庙门里退了出去。
孔武双手合十,抬头瞻仰着自己的偶像关公——的泥塑,像个做错事的孩子,诚惶诚恐致歉:
“关爷,请您原谅孔武,原谅刚才进来的胡姬苏洛奴!她虽然是胡人的女子,可孔武不相信她是狐精!关爷在上,若这胡姬真是狐精变的,您老人家应该早就识破了,何不显个灵,将她打回原形?如此一来,也免得孔武将她带回去时祸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