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错,这私盐是曹萨宝偷运来分给张有年的。可是请问胡刺史,如此辎重盐车还有载铜钱的车,是怎么过了黄河的呢?还有,如此之多的私盐,张有年家才囤积了多少?剩余私盐又到哪里去了呢?”
胡刺史一听这锋芒又对准了自己,且直击要害,便故意僻重就轻,强装出一副针锋相对毫不示弱的样子,反驳道:
“私盐、私钱如何过了黄河,这事可是杨大人亲眼所见,何须再问胡某呢?何况镇守金城关的是孔武,您得请教请教他孔校尉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依胡某之见,他孔校尉为救自家公子,擅离职守,这是因私废公,玩忽职守啊!”
江涛一听胡刺史说孔二哥的话,差点气炸。不过咬咬牙忍住了,他相信,再等等,更多的事实一定会水落石出的。
杨总管却怒不可遏,忽地站起来面对胡刺史,直点死穴:
“姓胡的,休要血口喷人!孔武夜赴凉州,是中了那胡商曹仁惠的调虎离山之奸计!作为一州之刺史,地方万民之衣食父母,一州三县万人饭食寡淡无盐多日,私盐价格飞涨,你却故弄玄虚说官盐产量不给,说什么突厥袭扰。本帅看你辜负了这身红袍子,辜负了圣上的浩荡隆恩!”
杨总管义正辞严慷慨激昂。胡刺史满脸是汗心中发毛,不觉起身向杨总管深施一礼,道:
“杨大人所言甚是,胡某确有失职之处!可这曹仁惠与突厥贼人沆瀣一气胡作非为,如此肆无忌惮,胡某实在是被蒙在鼓里了!惭愧,实在惭愧!”
杨总管一声冷笑,道:
“看来,胡刺史这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啊!”
“史参军,将那证据抬上来!”
随着杨总管一声令下,只见两名壮士抬着一扇门板进了大堂。门板被一大块麻布苫着,不知上面所盛为何物。
胡刺史惊得不知所措,却见法曹参军史子鉴就紧随其后,便急问他这是何物。
史参军向胡刺史一抱拳,一本正经禀报:
“回禀刺史大人,下官差人所抬为本案重要物证,乃刚公子宝剑所刺那蒙面贼人之死尸也!在此死鬼重见天日之前,下官须当堂向大人申明,此物或许会给一些人带来不适。有人会恶心、呕吐、无食欲,有人甚至还会晕倒,皆属常见反应。请根据自己身体实际状况选择回避!”
胡刺史一听,霎时气不打一处来,手指着史子鉴道:
“好你个史子鉴,没有本官命令,竟敢擅自将此秽物抬进衙门公堂?本官问你,此死尸从何而来?那蒙面突厥贼人死尸在两日前已被本官焚为灰烬,今日又从何冒出?尔等莫非是从哪儿挖来一具死尸以假乱真?——来人,快请白胜红白道长来,设坛打醮,将此鬼魅送出衙门!”
不等衙役们行动,杨总管一伸手臂,阻拦道:
“且慢!鬼魅原本在有些人的心中,不在这干尸上,故此事无需烦劳道长!”
说着,他缓缓从大几案边绕过来,稳步走到大堂中央,一把扯开苫在死尸上的麻布。
大堂之上,空气瞬间凝固。
江涛壮了壮胆,用手捂着鼻子瞥了一眼那死人。没错,正是那日同史参军二人在棺材铺所见之死尸。
他突然有一种错觉,仿佛又回到了那夜的八道湾。在黑暗之中,他紧紧攥着剑柄,感觉剑锋拽着他的手正在缓缓刺穿那人的胸膛……
江涛不敢再去看第二眼,心中的负罪感油然而生。他在内心深刻检讨:自己同此人素昧平生,无冤无仇,为何却用这敛着正义之光的宝剑,瞬间就要了一个无辜者的命呢?
同时,他听见另一个声音在回答:对,是本能,是求生的本能使然!那时那刻,你不死,我就活不了!这,就是生存的基本逻辑。
他不由地想到今日为救郑二哥掷出宝剑杀人之事,这又是什么逻辑呢?对,是自私,是自私的人性使然!这,当然也是生存的逻辑。
江涛心中有种前所未有的荒谬感袭来。为了生存,就不得不杀戮,一个又一个——好一个荒唐、无聊、血腥的生存逻辑!
他突然想到宣武门之变——那场时人讳莫如深的权力争夺战,早被皇恩浩荡的面纱蒙蔽了。可在他江涛看来,政变似乎才刚刚过去不久,高高的城墙下还硝烟弥漫血腥未散。
或许,那位战功赫赫的秦王李世民的感受同刺死同类的自己,并没有什么两样。他,也能感受到这生存逻辑的荒谬吗?
就在这时,江涛被杨总管洪钟般的声音带回了眼前:
“刚木匠,此人是不是那夜在八道湾被你一剑刺死的蒙面贼人?”
衙役将熊熊燃烧的火把往那死尸脸上一照,江涛再确认一遍,那已经枯槁如死木的面容早就铭刻在了他的心灵深处。
他一把夺过衙役手里的火把,又照了照那被宝剑刺过的胸膛,对杨总管点点头,道:
“在下确定,这就是那蒙面贼人。”
胡刺史发了疯一般跑过来,一把夺过江涛手中的火把,吼道: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
法曹参军史子鉴冲上司胡刺史微微一笑,道:
“刺史大人稍安勿躁,这有什么不可能的?这世上啊,一切皆有可能!法曹尚未结案,大人私自叫人焚毁重要物证,是何道理?下官早就觉察,这蒙面突厥贼人袭扰之说有诈,便在大人派人焚毁尸体之前,偷梁换柱,将此重要物证藏于阴凉山洞之中,就等着今日让真相大白于天下!”
胡刺史既惊又气,脸色铁青,对着史参军质问:
“姓史的,胡某可曾亏待与你?你因何同本官过意不去?”
史参军心平气和道:
“刺史大人,下官并非同您过意不去。身为法曹判司,史某只想弄清事实真相,不负一个‘法’字!”
杨总管听史参军这话,抓住史子鉴的胳膊道:
“好,好,史参军说得好!史参军,本帅现在请你当着众人的面,揭开事实真相!”
史参军从胡刺史手里拿过火把,伸出另一只手,侧着身子,一把撕破死尸脸上皱巴巴的干面膜,将那粘在下巴下的胡须捋了捋,哈哈大笑:
“诸位请看,长了汉人胡须的突厥种!”
杨总管突然一脸阴沉,转向胡刺史,道:
“姓胡的,这,又作何解释?”
胡刺史额上青筋都出来了,仍然拼命辩解:
“杨大人,这——这,胡某没有什么好解释的!一定是曹仁惠那只老狐狸耍的把戏!”
半天不说话的张有年偏偏多了嘴:
“胡刺史说的没错,这确实是曹仁惠手下的人!”
史参军呵斥道:
“大胆张有年,怎可信口雌黄!既然如此,那本官问你,他曹仁惠派人夜袭八道湾,是想救你这条小命,还是要了你的命呢?”
张有年瞅了一眼江涛,不再说话。
杨总管拽着胡刺史,二人回到了大堂之上。他总结道:
“人证物证俱在,突厥贼人袭扰之说完全是无稽之谈!这完全是某些居心叵测者设下的迷局,其用心还在私盐私钱之上!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