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宏伟的蓝图被埋没了,江涛的心情是沉重的。他甚至对大唐失去了信心。什么盛世?什么圣主?鼠目寸光,怎么就看不到这座桥梁背后的光明前景呢!
江涛有些愤怒了,他这会儿又想骂娘了。可是该骂谁的娘呢?
他听到姚大人在说:
“刚(江)公子,不管怎样,是你在姚某危难的时刻助了一臂之力,姚某永世难忘,心怀感激!江湖辽远,前途凶险,今日一别,不知何时才能重逢?刚公子,请受姚某一拜!”
江涛听得出来,姚大人的话发自肺腑,声音都是颤抖的。
他赶紧扶住他,不让他下跪:
“姚大人,快别这样,你这是在折煞在下呀!”
姚大人恁是在他面前跪了下来,声泪俱下:
“这么大的事让我姓姚的给办砸了,我怎么对得起兰州百姓,怎么对得起胡刺史,怎么对得起你这么有才华的年轻人呢?我姚元顺罪不可赦啊!”
江涛没了法子,也扑通跪倒在姚大人面前,安慰他道:
“姚大人,这怎么能怪你呢?朝廷的事,咱谁也没有法子,也只能眼睁睁看着这样了!姚大人,前途似海,来日方长,今后若有机会,我江某还会想办法在这里架一座大桥的!”
姚元顺听了江涛这番慷慨激昂的话,深受感动,擦了擦眼角纵横的老泪,一把拉他起来,拍拍他的肩膀道:
“年轻人,好样的,姚某佩服!姚某就欣赏像你这样有理想抱负的年轻人!”
时间不早了,孙师父的砖场测绘刻不容缓,姚大人与和师父的行程也耽搁不得。在这荒山野岭,没有饯别的酒宴,没有不舍的离歌,唯有满眼的黄尘与浩荡的离愁!
孔武的马车载着和摸鱼与姚元顺两位大人缓缓驶出了江涛的视野,他们将从金城关上船,沿水路往灵州去。
江涛在心里默默祝福着:
好人,一生平安!
姚元顺临走时留给胡刺史的一封信,是宇文云大人写给户部度支司郎中秦童宝的。
信中说,去岁他以劝农使的身份巡察州县,走遍山南、关内、河南、河东、河北、陇右等诸道五十多州百余县域,括清户口数万,圣上甚为欢喜。
今岁,圣上发布《置劝农使安抚户口诏》,此项工作正在稳定推进。前不久,他宇文云又建议圣上置二十九名劝农判官并摄御史,分往全国各地检括户田。若计划落实到位,至少能新增七八十万田户。
宇文大人在信中强调说,此事关系重大,你秦童宝身为户部度支司郎中,应该能够分清事情的轻重缓急。相形之下,兰州州城建设是地方上的小事,何须京官亲临,派人去不就得了。你个傻帽,给本官速速滚回京城!
读信的前半部分,秦童宝还沾沾自喜,以为去岁自己跟着宇文大人鞍前马后跑了不少地儿,吃了不少苦头,他会对自己重重有赏。
可等到读到结尾,他才明白宇文云大人给自己写亲笔信是带着火的。还好,他有耐心晓之以理,要不有三四个字就够了,譬如“速速滚回”。
再说平日里连蹇容都不知晓秦郎中的去处,这信胡刺史又是如何这么快就送到姓秦的手里的?
说来话长,咱还得旧事重提。
自从上回秦可儿稀里糊涂溺死于黄河之中,胡刺史便撞了鬼大病一场,他对秦童宝十分恼怒怀恨在心。可人家秦童宝是什么官,户部分管度支的,说白了就是活财神。
人家虽说官衔品级不如你胡刺史高,可手中的权力大着呢。你州里的户田籍簿、府库收支、皇粮岁贡,哪一样能够逃得过人家的手掌心?如此,一来二去,胡刺史也只好将宿怨深埋于心底,对这位秦二爷恭敬如初。
都说红颜是祸水,可胡刺史与秦郎中俩人因红颜而结缘,因红颜而结怨,又因红颜而深交,关系反比从前更加亲密无间。对此二人而言,红颜就是他们的粘合剂。现在,他们臭气相投无话不谈,几乎一个鼻孔出气一条裤管装腿。
胡刺史好了伤疤忘了疼,大病初愈之日便是旧病复发之时,跟着秦郎中四处撩妹子逛窑子泡胡妞。
胡太太对此心知肚明却睁只眼闭只眼,她只要他活着做他的刺史就好。她早就心似已灰之木,所以仍旧回到寺院里当当当敲她的木鱼颂她的经。
这会儿的金城,已是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炊烟袅袅中,北城的小客栈也上灯了。隔着纱幔的小木窗里烛光昏黄摇曳,歌女喑哑的喉咙伴着舞女曼妙的舞步,琵琶语时缓时急,仿佛诉说着风尘女子的心事……
胡刺史知道这几日秦二爷在这鬼混,便乔装打扮拐弯抹角过来了。
果如他所料,秦郎中正斜躺在玉枕纱橱里,左手揽一胡姬,右手揽一幺妹,微醺买醉撩妹隔纱观艳舞醉生梦死。
胡刺史一进门便将头顶上的大斗笠摘了下来,道:
“秦大人好兴致!”
秦童宝脸蛋红扑扑,斜着眼瞟一眼他,道:
“胡大人也好兴致啊!老板娘,上好的胡姬,来两个,让好好伺候伺候我们这位胡大人!”
胡刺史一摆手道:
“且慢,这有秦大人的一封信,您请过目!”
秦童宝“呸”一下唾了过来,胡刺史早已经习惯了,在脸上摸一把算是完事。
“我的秦二爷,你这会儿没醉吧?这信可是姚元顺大人从京城里带来的,宇文大人亲笔写的呀!”
秦童宝一听是宇文云亲自写给自己的信,一把将左右黏着的女人推开,琉璃杯里的紫红液全泼在了自己身上,摆手吆喝道:
“乐舞,停停停,统统给二爷停下来!人都给我滚下去!”
小客栈里顿时静了下来。他将那信翻来覆去读了至少三遍,哈哈大笑道:
“好,下官明白!宇文大人放心,明日一早秦某便启程滚回京城!”
胡刺史听他这么说,赶忙凑近道:
“宇文大人这不要你回去吗?哎呦,岁贡麝香本官还没有准备到位,这可咋办?”
秦童宝眼珠子滴溜溜一转,拍拍胡刺史的肩,道:
“老胡子,咱哥俩谁跟谁呢!秦某明日就要走了,难道会在这点芝麻蒜皮的小事情上跟哥哥你过意不去?”
胡刺史的小眼睛盯着秦童宝仿佛会说话,他试探道:
“胡某没有看错人啊!这么说我兰州的岁贡麝香,秦大人您就——就高抬贵手啦?”
秦童宝瞪了他一眼,道:
“想得美!”
胡刺史忙笑呵呵哀求道:
“秦二爷,咱哥俩相好一场,难道——难道离别之时,您就不想给胡某留点——留点什么?”
秦童宝揪着一根髭须想了想,大笑道:
“哈哈哈,胡兄,你将老弟想成什么人了?难不成秦某连这几斤麝香都不值?免了,全免了!大不了本官到廓州多搞点!”
胡刺史一听这话,立马深鞠一躬,感谢秦郎中手下留情。
秦童宝佯装酒醉,趁着这个机会,坏笑道:
“胡兄,你莫不会还要兄弟还你那姓秦的美妞?”
胡刺史一听这话,心里有点翻江倒海,但他这会儿头脑异常清醒。他反复提醒自己,识时务者为俊杰。他只是嘴角抽搐了两下,脸上的表情显得镇定自若,呵呵一笑,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