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进士饱读诗书。可他万万没想到,除了自己梦寐以求的古籍资料全在这里,还有无数更是他闻所未闻见所未见的,他终于明白什么叫浩如烟海。
丽正书院的临时差事任务繁重,每天抄书抄得头晕眼花,四肢发麻,但是他丝毫没有后悔之意。抄书写字,与古圣先贤对话,他乐在其中。贺知章简直是个老顽童,他不但自己懒得抄书,还常常说些个长安城里的段子,逗得大家前仰后合,无法动笔。
如此充实而又令人愉悦的时光,如同白驹过隙一般转瞬即逝。韩胜抄着抄着这些个古籍,又时常会不由自主地发起呆来。哪个少女不怀春,哪个少年没有暗恋的姑娘?
韩胜心里早就蠢蠢欲动,如同杨柳发芽桃花吐蕊。他实在忘不了李林甫的公主阿娇,心里时刻无不在心里吟哦着《诗经》中关于爱情的篇章: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有美一人,清扬婉兮。邂逅相遇,适我愿兮。野有蔓草,零露瀼瀼。有美一人,婉如清扬。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别看贺老醉眼朦胧,他老人家可心明如镜,更为可贵的是童心未泯。这日一早,韩胜面对着一卷书里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竟发起呆来。
贺前辈携一酒葫芦,硬是灌了他一口,笑道:
“小子,看你那眼神,是不是被这京城哪家府上的小公主给勾去了魂儿?”
韩胜没想到这老头眼力如此厉害,竟然轻而易举就看穿了自己这点儿小心思。他心中十分不安,霎时臊得满脸通红,一个劲摇头。可是贺前辈如同乘了船,在他眼前不停地晃悠着,还死死盯着他的眼睛,醉言醉语道:
“年轻人,勇敢地去追吧,过了这个村可就没了这个店!想当年你贺老伯我不是不想追女人,而是看上眼的太少!这俗世红尘中,有几个奇女子值得我贺知章去追呢?啊哈哈哈——”
韩胜赶紧伸手扶住贺老伯,心里涌起了澎湃的潮水……
在命运的漩涡中身不由己,书蠹韩胜最终却掉进了一堆书以及一群同自己一样带着几分酸臭味儿的文人中,也算是交了狗屎运。
韩胜不再那么厌恶做别人的幕僚,至少打心底间感激着劫持他的张家三少。要不是他想出这馊主意,自己的仕途人生一定得改写。
整日同笔墨纸砚打交道,校对、誊录、整理文稿,即使有时不免有“前不见古人,后不见来者,念天地之悠悠”的孤独寂寞,这事也比在官场没完没了踢皮球、断无厘头的案子、迎来送往鬼话连篇阳奉阴违笑里藏刀背后捅刀子要单纯可爱得多。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张中书的少公子张埱将韩胜一家劫持到府上,韩进士做了修书使的雇佣工,这事不久便被宇文云大人的耳目给察觉了。他们将此事向宇文大人做了汇报,宇文大人脸上露出了会心的微笑:
“好,好,天助我也!这下看你老贼张阅怎么给皇上解释?”
宇文云大人以找人为由派人跑了趟丽正书院,果然见那个韩进士正襟危坐目不斜视,在修书使大人身边专注抄写。
第二日上朝,宇文云大人毫不客气,将此事面奏皇上,道:
“张阅大人身为中书令兼修书使,理应为朝中百官做好表率,怎可将落选进士收揽至自己府邸,还带他到丽正书院修书呢?”
皇上一听,质问张中书道:
“张爱卿,宇文大人所言是否属实?”
张中书泰然处之,点头道:
“完全属实,陛下。”
皇上怫然怒,斥责道:
“张阅,你可知罪?”
张中书答曰:
“陛下,老臣不知自己何罪之有?”
皇上一拍御案,差点暴跳如雷,斥责道:
“哼,大胆张阅,身为中书令,公私不分,私自收揽落榜文人作为幕僚,你意欲何为?再者,丽正书院是何处?修书使的工作人人皆可为吗?今日张宰辅若能当着文武百官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朕也没什么可说的!”
贺知章身为太常博士,见势不妙,赶紧帮老搭档张丞相辩驳道:
“陛下息怒,依老臣之愚见,张中书并未触犯大唐律中的任何一条。他身兼数职,殚精竭虑,日理万机,忠心可鉴!而韩进士年纪轻轻,便能金榜题名,可谓少年英才,后生可畏,实为我皇朝难得之英才!据老朽所闻,吏部铨选,他只因出身贫苦,面黄肌瘦,便被淘汰,实在令人叹惋啊!”
张阅一听老贺这话给力,随机应变道:
“陛下,贺博士所言吏部铨选考试之事,老臣有新情况要禀报。”
听了贺知章博士的话,皇上慢慢冷静了下来。他早就知道这宇文云素来将张阅视为劲敌,这种情况下,他们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做皇上的最容易犯糊涂,做出错误的决断,事后往往悔之晚矣。
该怎么办呢?首先得冷静下来,避免意气用事。其次,还得仔细听他们将话说完,调查清楚事实,再做决断不迟。如此想来,便一挥手道:
“张中书,有何新情况,说吧。”
张阅上前一步,深鞠一躬,开口道:
“方才贺博士提到吏部选官之事,老臣也是考官之一,老臣对此也确有意见。韩进士身、言、书、判无一不能,实为我大唐难得的英才,可是主考官宇文大人却以貌取人,以颜值选拔官员,让韩进士这样的人才白白流失,真是可惜!”
宇文云听张阅反咬一口,恼羞成怒,双拳紧握,上前一步道:
“陛下休要信这老匹夫的胡言乱语!臣做主考官,完全遵循身、言、书、判的准则选拔官员,即身须体貌丰伟、言须言辞辩正、书须楷法遒美、判须文理优长。臣淘汰掉这个姓韩的小子依据的就是身言书判中的‘身’这一条,难不成像他那样面黄肌瘦尖嘴猴腮之人也能称得上体貌丰伟,这简直是笑话!”
张阅大人针锋相对,步步紧逼道:
“宇文大人方才说韩进士‘面黄肌瘦’,你可知背后原委?作为主考官,你可知韩进士家世?”
宇文云大人反问道:
“面黄肌瘦背后能有什么动人的故事呢?张中书不妨讲给大家听听!”
唰一下,仿佛所有人的目光都射到了张阅大人的身上。谁都没想到的是,张阅大人捋一捋胡须,清一清嗓门,从容不迫,面对文武百官还真的讲出了一段令人感动的故事。他娓娓道来:
“陛下,据臣了解,本次铨选考试有位来自陇右的进士,他的祖先世代在那里的大山深处种田。可他是个苦命的孩子,父亲死得早,娘亲改嫁,继父是个粗暴的家伙,将他赶出家门。这后生从此一个人拜师求学,他受尽磨难,立志求学,经过了十载寒窗苦读,饱受饥寒折磨,最终成为今科最年轻的进士。”
皇上听到这里,打断了张阅的话,笑道:
“朕如果没有猜错的话,张中书所言就是这个韩胜吧?”
张阅大人点头道:
“陛下,老臣讲得就是他的故事,此事尚未结束。——他还真是个大孝子呢!后来,听说继父打折了娘亲的腿,娘亲躲到了她的娘家。其实她的娘家也只有一个寡居的娘亲,一个人孤苦无依。韩胜没了法子,只好赶回去将娘亲和娘亲的娘亲一同带上,千里迢迢来到京城参加吏部选官考试。无奈韩胜囊中羞涩,偌大一座京城,举目无亲,结果就只能流落街头,被陛下的金吾卫逮住送到京兆府审讯。学而优则仕,韩胜志在必得,除了长得不丰伟他样样过人,可怎么也没有想到,结果竟是落榜了——因为长得面黄肌瘦而落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