仔细往上头一瞧,有个官员竟然趴在几案上睡着了,鼾声震天,真是荒唐!韩胜差点把自己当成了“韩刺史”,“大胆”二字即将脱口而出时,又回过神来。结果随机应变,喊了声“大人”。
“本官这是在哪儿呢?方才你们谁喊本官了?”
“魏大人,您审了一整天的案子,太累了,方才打盹了!”
一个衙役赶忙应答。魏大人揉揉眼,才发觉堂上多了个人。
“大胆,你是何人,竟敢私闯公堂!”
他习惯性地喝问。韩胜一拱手欠身道:
“回禀大人,在下韩胜,前来替娘亲赎罪。请问大人,她犯了何罪?”
还没等堂上的县尉开口,下边一个手执大杖的衙役便呵斥道:
“放肆,在县尉大人面胆敢如此无礼,犯了什么罪问问你娘亲便知!”
韩胜的娘忙说:
“我儿呐,娘亲今儿个确是闯下了大祸!早间还住得好好的,不知为何,午间那法曹突然就不要了,将咱娘儿的行李亭门扔了出来,连院里也不让停咱的马车。娘没了法子,只好赶上马车载着你婆婆到了大街上。”
说着说着,她泪如雨下。韩胜赶紧跪在娘的面前替她擦眼泪。
“谁知——谁知马车刚出了门,马就被惊咧!胜儿,为娘对不住你,给咱闯了祸!”
韩胜自责道:“娘亲,这都怪儿子!——没伤下人就好!”
“啪!”
县尉大人睡醒了似的,突然将惊堂木一拍,道:
“没伤下人也不好。按大唐律,该打屁股五十大板!”
“诸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以故杀伤人者,减斗杀伤一等。”韩胜熟练地背了一遍《大唐律》原文,接着讲道,“这‘无故’是何意?请大人说说看!”
魏县尉听了先是一怔,接着徐徐展开案头上的《大唐律》,秉烛查对。一查,果然是一字不差。
他若有所思,起身走下台阶,来到韩胜面前,拱手施礼道:
“看来是本官眼拙,冒犯韩进士喽,万望海涵!”
韩胜拱手回礼,打趣道:
“这么说魏大人这五十大板不打了?是因为你‘进士’二字的面子,还是因为‘无故’二字的缘故呢?”
魏县尉哈哈大笑道:
“韩进士果然才思机敏!”
韩胜自嘲道:
“才思机敏有何用处?晚生没能照顾好娘亲与老婆婆,让您见笑了!”
魏县尉命令衙役搬来坐具,恭恭敬敬请韩进士的阿婆与娘亲坐下,还吩咐上茶来。
韩胜再三致谢,魏县尉赞叹不已:
“都说‘五十少进士’,韩进士年纪轻轻,就高中进士,真乃我大唐奇才也,老夫佩服得五体投地!想当年,年方不惑,才考中了个明经科,惭愧,惭愧呐!”
韩胜摇摇头道:
“魏大人谬赞,晚生落魄,进了长安城宛如丧家之犬。今晚要不是被扣大人这县衙大堂之上,说不定娘儿几个又要被金吾卫抓取审讯了!”
魏县尉安慰道:
“韩进士何不早些言说,本县衙门客房空着也是白空着,您若是不嫌弃,尽管作个歇脚之处吧!”
韩胜一听魏县尉这口吻,与前日京兆府法曹大人何其相近,心中既好笑又不免心酸。不管怎么,魏大人这是好意,韩胜忙表达对他的不尽感激。
“本官及第之前,亦是家徒四壁,吃了上顿没下顿。要不是老娘勤苦,哪有咱今日荣华!韩进士,做了官,咱得好好孝敬娘亲呐!”
魏县尉一番话,说到了韩胜的心酸处。韩胜连连点头称是。
此时,韩胜已在心底暗下决心:等明日吏部用人之榜出来,不管结果如何,他都得先找个安稳的住处,不能再让娘亲与婆婆跟着自己受这苦了!
翌日一早,皇城五门一开,韩胜即混入官员使节的洪流,进了南宫庄严之地。
人多得像蚂蚁。
韩胜总算是挤了进去,盯着金光闪闪的皇榜,在密密麻麻的人名中搜寻着“韩胜”二字。
“怪了,怎么没有呢!”
韩胜的心快要跳出胸膛来了。再看一遍,人家祖咏都有,还有好些个同榜进士都被录取了,可就是没有他韩胜。
落榜了,他娘的我落榜了!老天不张眼呐,书言身判我韩胜哪点不如别人?
晨曦下的皇榜,反射着夺目的光亮。此时,韩胜的眼前却是一片昏暗。
他觉得全身骨头都散架了,挣扎着走出南宫大门。在横街广场上,他觉得自己连一条狗都不如。
韩胜心里比谁都清楚,这次选官考试落榜,就意味着自己的前程不再是想象中那般光明。要么回家种田,像东晋的陶渊明那样,种豆南山下;要么做个刺史的幕僚,就像江涛一样。他怎么甘心呢?人生苦短,光是寒窗就已煎熬了十多载!
突然,韩胜有了一个更加不好的预感,加紧脚步往万年县衙里跑去。
整个长安城天昏地暗,韩胜跑着跑着一头栽倒在地,不省人事。
大街上的好心人给他掐了掐人中穴,灌了口水。他这才慢慢苏醒过来,嘴里喃喃道:“万年——万年县——衙——”
人世间什么时候都有好心人,好人虽难做但是永远都有人做好人,又有好心人将他捎到马车上,送到了万年县的衙门。
衙门口停着的正是自己那辆马车,娘亲死死拽着马缰绳,向着自己来的方向张望着。
韩胜立马意识到事情和他想的一模一样,自己又被万年县县尉给轰了。
真是祸不单行!不过转念一想,即使人家魏大人不轰,这回自己也该走了。
走哪里去呢?韩胜心中一片茫然。
“胜儿回来了,考中了吗?”
娘亲急切地询问韩胜。韩胜默不作声,仿佛已经回答了娘亲。
娘俩无言,白发苍苍的老太太开口了:
“胜儿命苦,中了进士已然光耀了韩氏门楣。这回没中也罢,倒不如回去,咱娘儿几个守着那几畦田,也不至于饿死吧!”
韩胜虽然心中无奈,但他还不想寄人篱下做个幕僚。
“回吧,回老家种田去吧!”
娘俩抱头痛哭一场,韩胜便驾车载着娘亲与外婆径直出城去了。
阿娇的身影挥之不去,阿娜的话语萦绕耳旁,韩胜手里的马缰绳偏离了方向,马车拐进了李府门前的小街。
韩胜翘首看着李府大门,他多么渴望能够再看一眼他心中的阿娇!
“别了,阿娇!”
马车走过这条街,韩胜并未看到自己想要见的人,他心灰意冷。
韩胜的马车绕了个大圈子,朝京城西北角的开远门驶去。
五月的长安,正午的日头晒得人背上冒汗。去往西市的胡商们,赶着驮队马队,满载着货物,一股股腥臊膻气扑面而来,令人恶心。韩胜将车子拐进了小路。
“公子留步!”
没走几步,有人突然抓住马笼嘴,拦住了韩胜的车子。
韩胜没好声气地说:
“您认错人了吧!”
“没有认错,您就是我家大人要找的韩进士!”
韩胜十分惊讶,抬头一望,只见说话者头戴大斗笠,根本看不清楚长什么面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