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去巡街,都在这儿嚷嚷什么呢?”
武候铺里顿时静悄悄,原来一物降一物,进来的这位是监督他们工作的左巡使大人。
一直到这会儿还使劲抓着韩胜大胳膊的军爷松了手,单膝跪地抱拳行礼道:
“报告大人,坊门关上了,这小子还赶着马车,载着他娘亲和外婆在大街上晃悠,被小的逮住了,正在商议如何发落。”
左巡使大人斜瞪着眼,斥责道:
“这有何难?查验身份,做好笔录,按律打他几十大板扔出去让野狗叼去不就得了!”
军爷道:
“大——大人,身份查清了,可这小子口口声声说是新科进士,明日一早要参加吏部考试。弟兄几个这才犯了难,在商量着怎么处置呢!”
“哦?还有此等事,恐怕是冒充的吧!”左巡使大人说着,有点半信半疑了,“要不这样,先将这人押解到京兆府去,让他们查办算逑了!”
就这样,韩胜与他娘,还有老太太,三人一同被连夜移交给了京兆府。京兆府法曹立即承接此案,连夜展开审讯笔录。
法曹大人一听这三人来自兰州,心中便犯了嘀咕。咱京兆府尹孟大人有个妹妹不是嫁给了姓胡的兰州刺史吗?万一这小子同胡刺史家有什么亲戚,这事咱得弄清楚,剩下的还不好办?
想到这儿,法曹大人宣布暂且退堂,命人先给这三个嫌犯一点饭食饮水。自己则带上韩胜的勘验过所及大红帖子,悄悄去见府尹大人。
府尹大人说这么晚了还有什么事,有事明日再来。法曹大人金吾卫的人抓住了三个犯夜的,说是从兰州来的,孟府尹这才让他见了面。
法曹大人奉上证件,过所勘验这些玩意府尹大人根本不想看,唯有那中了进士吏部发的大红帖子一下子就吸引住了孟大人,这让他想起了自己春风得意马蹄疾那阵子的潇洒自在。
“韩胜?这名儿本官好像在哪里听到过?”
孟府尹皱着眉头苦思冥想,可就是想不起来。
法曹大人看孟大人对此事甚是上心,便斗胆提出不如将那韩胜抓来问问,一切便知。府尹大人点头了,法曹大人屁颠屁颠去提人。
韩胜万万没想到,这长安城是富人的天堂穷人的地狱,自己竟连个立锥之地都没有。不就没地儿去在大街上多站了会儿,怎么被抓到了京兆府尹这里。真是荒唐至极!
京兆府尹孟大人方面大耳,一看就是当大官的料。他平易近人,和蔼可亲,韩胜突然觉得他像一位慈父。
“你叫韩胜?”府尹大人问道。
韩胜点点头:“是,大人。”
府尹大人继续问:“本官看你年纪轻轻,当真是今科进士?”
“是,大人。”韩胜依旧点点头,说了仨字。
府尹大人摇摇头,表示完全不能理解:
“若真如此,你为何要犯夜?”
韩胜并不想解释,他擦了擦委屈的泪。这眼泪,有无奈,但更多的是对娘亲以及外婆的愧疚。他觉得自己太没出息了!
府尹大人见此,又试探道:
“本官看你的过所上籍贯是兰州金城县,想必你在金城学馆求学,学馆教授姓甚名谁?”
韩胜回答:
“胡生河,原来做金城县令,现在是兰州刺史。”
府尹大人“噢”了一声,吩咐法曹大人道:
“放了此人!”
韩胜怎么也没想到府尹大人如此宽宏大量,他扑通跪在地上连磕三个响头,感激涕零。
跟着法曹大人出了府尹大人府门,韩胜忽然觉得长安的夜色真美。
可这时他才想到了一件十分重要的事,心说:
“糟了!”
京兆府孟府尹命法曹参军事立即放人,因为他猛然间想起了妹夫胡生河年前提到过这个年轻人,说他叫韩胜,韩信的韩,胜败的胜。
胡打算将他直接推荐给宇文云大人,这就意味着这个年轻人迟早会同自己一块儿上班干大事情。如果在这个节骨眼扣押了他,那岂不等于误了宇文云大人的大事。
法曹大人一听“放了此人”,立即明白了其中的奥妙。夜已深,韩胜重获自由的同时,无家可归让他立即又丧失自由。吉人自有天相,好在遇上了个虑事周全心肠好的法曹大人,将韩胜一家暂且安顿在了京兆府客房里。
韩胜悄悄往法曹大人手里塞了一疙瘩金锭,请求他宽限几日,等在京城找到合适的租房再搬出去。法曹大人说这点事儿算什么,这府衙里的客房空着白空着,公子一直住下去都行。法曹大人还说祝韩公子马到成功,等做了官说不定还能同咱府尹大人成为同僚呢!
韩胜躺在床榻上辗转反侧,悔恨自己路上拖延,以至于进京后如此狼狈。仓促之中,竟将一件顶顶要紧的事给忘掉了。
他素以刻苦努力而在学业上比较自信,因此并未将“行卷”之事放在心上,上回礼部春闱虽然名列进士金榜,但是并未能够拔了头筹。胡刺史还为此对他表示十分惋惜。
此番吏部选人,进京之前,胡刺史特意写了一封书信,嘱咐他务必于考前几日去拜谒宇文云大人。
韩胜当时也动了心,想借此去攀攀权贵,走走门路。因为这样做意味着,在今后的仕途上他可以少走许多弯路,少碰许多钉子。
他心里十分清楚,到了哪里说哪里的话,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读书人的清高十分难得,但在世俗与潜规则面前一文不值,往往还会成为断送自己锦绣前程的利刃。
可现在倒好,明日一早就要进考场了,今夜书信还完好无损揣在怀里。
“韩胜啊韩胜,你好糊涂!胡刺史给你指了条通天大道你不走,偏要揣着书信装清高!”
他在心里埋怨着自己为何不早一步来,将这封书信提早交给宇文云大人呢?一切都已晚矣,天亮之后,决定自己人生命运的那场考试,只能听天由命了!
想到这里,韩胜几乎绝望。他的眼里噙满泪水,他的心里盛苦汁,他的脑海里浮现出十年寒穿苦读的一幕幕,他仿佛听见了继父的咆哮与娘亲的啼哭……
“韩胜啊韩胜,你真是个没出息的窝囊废!你还大言不惭说自己是韩信的韩,胜败的胜,倒不如改名为韩败算了!人家韩信受得了胯下之辱,经得起大风大浪,最终功成名就,位列汉初三杰,哪像你钻在被窝里哭鼻子?”
想到这里,韩胜猛地抽噎两下,一把擦掉眼角不争气的泪水,忽噜一下从床榻上起身。他心里重新贮满力量,眼前变得豁然开朗。
韩进士总算是想开了。这大概是老天爷想要故意同自己开玩笑,最终成全一个读书人的清高本性吧!
他从怀里掏出胡刺史写给宇文云大人的书信,往烛焰上一提,火苗焕然。轻轻抖一抖,火星四溅,这千金难买的举荐信眨眼间便熄灭化为灰烬了。
他钻进被窝,眼睛一闭就进入了梦乡。奇怪,他并没有去参加选官考试,而是走进了皇家的大慈恩寺。他双手合十,口念佛号,虔诚地拜着两尊金佛。
次日三更,韩胜惊醒时,京兆府的法曹大人已经派人替他准备好了洗脸的温水与早餐的羊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