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侍郎想,这个胡刺史关心的人还挺多的。还好,自己在工部,认识的人也不少,那就让他问吧。想到这里,郭大人打趣道:
“是男是女,是胖是瘦,是老是少,姓甚名谁?”
胡刺史赶紧说:
“他呀,也是个黄嘴小儿,却是难得一遇的少年天才,今番春闱这小子一鸣惊人高中进士!他叫韩胜,呵呵,韩信的韩,胜败的胜!”
郭侍郎一听这名字,圣上金口玉牙的都赞扬他了,还有哪个京官不知道他的名字他的事迹?这个叫韩胜的新科进士的故事,最近都成了长安城里达官贵人教子做人的活教材,成了寻常百姓茶余饭后必谈的佳话!
事情还得从头说起。
那是一个多月前的一天,韩胜平生又一次来到长安。行人如织,车水马龙,熙熙攘攘,长安城繁华热闹依旧。
韩胜赶着马车,载着这个世上他最亲的两个人,走街串巷,苦苦寻找着容身之处。可是,老天仿佛在故意同他这个饱读诗书的少年开玩笑。直到天色将晚,关闭城门前的鼓声震天地响起来,韩胜还是没能找到一家便宜实惠能够容身的住处。
他绝望了!偌大一个长安城,竟没有他韩胜的立足之处!
华灯初上,坊门一个个咯吱吱紧闭起来了,仿佛将韩胜的马车隔离在了繁华人世之外。
六街鼓歇行人绝,九衢茫茫空有月。空旷的大街刹那间变得空寂无人,韩胜的马车静静伫立在夜幕之中,仿佛是被遗弃了似的。
几个夜巡的金吾卫士兵气势汹汹赶了过来,其中一人一把从韩胜胸前衣裳上攥住,将他悬悬提至空中,呵斥道:
“大胆刁民,竟敢犯我宵禁!”
韩胜的娘亲与外婆听见有歹人恐吓孩子,忙不迭跳下车子,跪地求壮士放了胜儿,想要什么就拿什么。可她们哪里知道,这些个金吾卫并非强盗。
韩胜没有作声,等着那武夫将自己放下来。还好,也许那人看见老婆婆都跪了下来,忽然良心发现,手一翻,瘦弱的书生就被扔到了地上,打个趔趄坐在了地上。
“求求两位好汉,放过我儿吧!他是来考试的!”
韩胜娘亲哭哭啼啼哀求道。
“少啰嗦,拿出身份证明!”
另一个手持利刃,胡子蜷曲上翘的军爷发话了。
韩胜从怀里掏出了过所,还有他珍藏着的中了进士的红帖子,递给金吾卫。
那金吾卫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喝道:
“胆子不小,竟敢冒充新科进士!”
不由分说,韩胜被带走了。
高高矗立的坊墙显得阴森恐怖,硬生生将坊里坊外分割成两重天地。
韩胜的想象穿过冰冷的坊墙,他仿佛看到此时各家窗户里摇曳的烛光、食案上热气腾腾的饭食、还有一家家人团座进餐的温馨美妙。他有些后悔没听胡刺史的劝,带着娘亲和外婆千里迢迢颠沛流离来到长安。自己这个大后生不管怎么折腾都无所谓,可老人如何经得住这般惊吓呢?
金吾卫巡街使手里熊熊燃烧的火把,照亮了坊门上方“延福”二字。他想,这俩巡街的是要将我们娘儿仨抓到坊里去吗?若是就这么不分青红皂白将人关押起来,岂不耽误了明日一早的考试?那可就一切玩完蛋了!
想到这儿,韩胜死活不走了,义正词严发出抗议的声音:
“放开我!告诉你们,我真的是新科进士韩胜,若是耽搁了明日在吏部的考试,你们能承担得起这个后果吗?”
那军爷冷笑一声,道:
“嗬,连宵禁都不晓得,还想冒充我大唐新科进士参加吏部考试?是不是想做官想疯了?做梦去吧,你!”
说着,啪啪两个耳光抽打过来。韩胜只觉得脸蛋灼热,摸一把,嘴角竟然出血了!
韩胜外婆见这汉子动手打外孙子,决定搭上老身也要同他们拼,大不了老羊皮换羊羔皮。老人家索性坐在地上不起来,韩胜娘亲一看,也不走了。那个翘着蜷曲胡子的金吾卫军爷实在拿这老太太没辙了,只好等着救兵的到来。
韩胜并没有被带进延福坊里,而是被推推搡搡进了坊门边上的武候铺。武候铺里还有几个军爷,正在说着些下流的话,准备打发这漫漫长夜难熬的时光。
“真他娘的扫兴,这么早就有犯夜的!”
见同伴将韩胜推了进来,一个脸红得像猴屁股的壮汉骂道。
一人道:“你说这小子相貌堂堂,看着也是个肚子里有墨的,咋就不懂规矩呢?”
另一人道:“嗨,劳资这会儿手痒痒,拿鞭子来!”
还有人道:“臭小子,是不是活腻了?”
韩胜心想,金榜题名时我韩胜多么荣耀,没想到今日竟栽在了这帮粗汉手里,被带到这肮脏地儿来,这回算是倒霉到家了!
死猪不怕开水烫,他豁出去了,要杀要剐任由他们来吧。韩胜唯一担心的是娘亲和外婆,他喊叫道:
“放开我,我娘亲还在门外呢!”
抓着他胳膊的军爷打发俩人出去将韩胜老娘与外婆一同抓进来。
韩胜机警地上下左右环顾房内陈设:一个大几案,上面放着笔墨纸砚,旁边摆着几个笨重的榆木板凳;地上一口装满了水的大缸,周围整齐排列着几只木桶,木桶里各放一把木勺子;墙上挂着几把刀剑,还有马鞭,一些简单的刑具。
看完这些,韩胜才恍然大悟,这传说中的武候铺原来是夜间巡街的军爷的办公室,这些道具是用来灭火与审讯犯人的。(说穿了,这就是消防与治安都管的街道派出所。)
“弟兄们都先别嚷嚷,这小子说他是从兰州来的,赶着马车,还带着他娘和他外婆。我查了他的过所勘验,没错。可他竟要冒充今年的新科进士,说明日一早要去参加吏部铨选考试,弟兄们说荒唐不荒唐呢?”
听完这基本情况介绍,大伙儿哈哈大笑。韩胜怒了,喝道:
“你们笑什么笑,这可是真的!”
韩胜的娘亲急了,跪在地上给这几位军爷磕头,乞求道:
“求军爷放了我儿,他明日真要考官!若是误了,他这十几年的书可就算白读了!求求军爷,留着我和我娘,给你们做牛做马干啥都行!”
韩胜一看娘亲如此下贱,泪如雨下,哭号道:
“娘亲,您起来,向他们求也是白求,孩儿不考了!”
“你——你这个不成器的竖子!要是明日不去考官,娘亲这就撞死在这里算了!”
说着,韩胜的娘猛地挣扎了两下,想要一头撞在墙上。两个壮汉拽着她的胳膊,她哪里能动的了呢?
这几个金吾卫的巡街士卒什么人没见过,什么情况没遇到过,今日这三个人的表现却让他们束手无策,陷入尴尬之中。
蜷曲胡子上翘的军爷开口了:
“弟兄们,我看这小子手上连茧子都没有,倒不像个耕田的。要是真如他所言,误了考试,倒也太冤枉了!”
红脸的军曹反驳道:
“冤枉他怎地?犯了宵禁怕是连考试的资格都没了!”
这时,门外进来一个满脸胡的军汉,粗声粗气斥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