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涛被自己天真的想法逗笑了,心说“臭小子,想得美”。按照他平素的经验,此时有人来叫,多半是坏事。
“徒儿,这黑天半夜的,师父将你唤来,知道为啥吗?和大人他们来了,师父高兴,等不到天亮啊!”祁森大人眉飞色舞,激动地说。
江涛心想,我当啥事,原来是师父激动得睡不着觉,唤徒弟来作陪!于是道:“师父要徒儿做啥,您尽管说。”
祁师父道:
“刚才衙门正好来了个加急,为师打听了,说和大人运输青竹的队伍天黑前已经到了南山子驿站。师父激动得睡不着觉,你能赶上马车陪我去趟驿馆吗?”
“这有什么!师父,请!”江涛满口答应,立即行动。
师徒二人,驾起马车,出了城门。月色皎洁,马路像条白带子,蜿蜒通向远方。
马车在寂静的夜里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伴着清脆的马蹄声,江涛睡意全无。他觉得比白天还要清醒。不多时,便到了南山子驿站。
驿站里静悄悄的,你能清晰地听到马儿们咀嚼夜草的声响,就像蚕在咀嚼着桑叶。马车的声响很快惊动了驿站值班的兵卒,他们提着明晃晃的大刀出来,拦住了江涛的马车。
“夜半三更,何人赶着马车?往哪里去?”
“快下来!马车上的人都给我下来!”
几个兵卒呵斥着,二人下了马车,拿出州里的通行证,说要见运送青竹的和大人。
“误会,误会!和大人在里边等着二位,请!”
江涛一听这话有点不对劲,这和大人怎么知道我们来了呢?
二人进了驿馆大门,江涛向四下里望了望,心里甚是疑惑:拉运青竹的牛车怎么不见一辆?
有一间驿舍的灯亮着。兵卒示意了一下,二人便朝那边走去。江涛下意识地握住剑柄。
一进门,二人顿时惊呆了。
斗大的驿舍,烛光摇曳。
酒肉同熏香的气味混杂着,分不清是香是丑。
师父祁森像头公牛,一头掀开帘幕,风风火火撞将进去,猛地站住了脚步。江涛紧跟着,前脚迈进门槛,后脚还在门外,就被师父伸手挡住了。
“祁大人大驾光临,秦某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原来驿舍里住的是秦童宝!他从一张胡床上边站起身来,身披锦缎睡衣,脚靸木屐,皮笑肉不笑。
一左一右两个女子方才还趴在秦童宝的大腿上拍拍打打,这会也惊诧地站了起来,一脸惊慌。
对面一张月牙凳上还斜躺着个肥妞,一脸浓妆,手指甲足足有好几寸长,涂染成各种鲜艳的色彩。江涛还以为是个戏子呢!
祁森大人脸色阴沉,一言不发。秦童宝见那肥女人躺着没动,狠狠瞪了她一眼,呵斥道:
“大胆瓶儿,祁大人大驾光临,怎可如此傲慢?”
肥妞“哼”一声,鼻孔里出气道:
“祁大人?哪个祁大人?老娘咋可不认得!伺候你一个腌臜汉就够了,难不成还要老娘伺候俩?”
秦童宝见此情形,尬笑道:
“祁大人,您大人大量,别同这娘们一般见识!——坐,二位请坐!”
祁森大人的肺快要被气炸了。他一甩胳膊,转身就要出去。秦童宝见状,忙跑来拽住祁大人的右胳膊,哀求似的解释道:
“大人息怒,和大人他们确实来了!只不过今晚驻扎在狄道城外,明日赶一天路,天黑前便可到达这里。”
祁森大人听说和大人有消息,稍稍缓了口气,反问道:
“既然如此,你姓秦的为何要诓骗我们半夜三更赶到这荒郊野外?是何居心?”
秦童宝见祁森大人脸色缓和了些,便想得寸进尺。他嬉皮笑脸:
“圣上英明,派你我同来兰州实施州城营建项目。祁大人的名号在咱南宫响当当,对工作兢兢业业,有目共睹,有口皆碑,实在令秦某钦佩不已!秦某吊儿郎当,自愧不如,在工作上拖了祁大人的后腿,实在惭愧!故,略施小计将而为大人赚至此处,略备薄宴,以表寸心,别无他意啊!”
祁森大人一听这话说的,将别人捧到天上,将自己说成一文不值,心里愈加不快。他这个人最恼火的正是这种巧言令色的小人嘴脸。
祁大人二话没说,一把甩开拽着自己胳膊的秦童宝,转身就走。
“赶车!”祁师父一上车,就命令江涛道。
江涛没敢多问,跳上马车。一松刹车一扬马鞭,车子便跑出了驿站大门。
“右转,去狄道!”祁森大人指挥道。
江涛心里“啊”了一声,便赶车向着深山里驰去。
半夜的深山老林,传来了狼的哀鸣。江涛心里有些担心,马似乎也胆怯了,车子跑得慢了下来。
祁大人道:“徒儿,怕了吗?”
“不怕,师父。”江涛有点言不由衷,说完就打了个冷颤,觉着头皮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全身毛发耸立。
他不由自主将马鞭甩得啪啪响了两声,马车疾驰起来。呼呼的风声似乎能壮怂人胆,凌晨的风真的劲爽。
“按这个速度,咱们啥时候能到达狄道?”祁师父突然问江涛。
江涛心里盘算了一下,回答道:“师父,就按这个速度一刻不停,到达狄道县城外最快也得到明日午时。”
祁森大人沉默不语,过了好长一会儿,才道:
“能再快些吗?”
江涛道:“师父,恐怕不敢再快了。一来马没吃夜草,累了;二来山路危险啊!”
师父老半天没有言喘了,江涛以为他睡着了。朝后望一眼,却见师父曲着手指掐掐算算。
眼前的天空豁然开朗,天幕一片铁青。原来是马车驶出了山沟。听到水声潺潺,马儿不由自主放慢了脚步。
“吁——”
刹车“吱勾勾”叫唤一声,马车稳稳地停在了河岸边。隐隐约约可见前方河水泛起的白沫。
马儿低头嗅了嗅,咕嘟咕嘟饮着清澈的河水。祁师父跳下车子,伸伸胳膊腿,向上游走了几步,蹲在河边用双手掬了一掬水也喝得咕嘟咕嘟响。这一刻,江涛感到的是跋涉者的快意,夜行的困乏神秘失踪,留下的是新的一天的神清气爽。
“哞——,哞——”
远处传来几声熟悉的牛叫。江涛竖起耳朵凝神静听,祁师父像洞口的黄鼠警觉地站了起来伸长耳朵仔细辨别着,拉车的马也昂首侧耳。
“听,一定是和大人他们!”
和大人惊喜地说,狂奔向牛叫的方向。
江涛见状,赶紧跳上马车,紧随祁师父朝那边奔去。
对面传来了更加稠密的牛叫声,还有牛蹄踩在沙土上的咔嚓咔嚓声。天色突然黑了下来,江涛知道,这是黎明前最黑暗的一刻。他赶着车子摸索着前行,听到了对面不远处牛们大口大口喘气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