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参军告辞了躺在病榻上的胡刺史,又同送他出门的胡太太说了些宽慰的话,这就出了胡府大门,径直往城郊新建的龙王庙找寻白胜红先生去了。
胡刺史刚才挣扎着同王参军说了些话,又似乎元气大伤。胡太太费了不小的劲总算将他调整到了寿终正寝的睡姿。
一颗小蒜头放在大瓷枕的凹槽里,恰如其分地填补了空缺。刺史大人裹着一床大红锦被,躺在雕花围屏床榻上,如同一具木乃伊。这才两日,他就眼窝深陷,眼神黯淡,面如黄表。
他一躺下就感觉天旋地转,仿佛自己的床榻就是一条船,晃晃荡荡漂在黄河上。一闭眼就看见一袭红裙的秦可儿从黑咕隆咚的远处飘然而至,他痛苦呻吟惊悸不安觉得自己就要死了。
旁边的胡太太老是觉得心上有条毛毛虫在蠕动,被他的呻吟搅得心烦意乱,坐立不安。她口里念着的“阿弥陀佛”愈来愈紧促,手里搓着的念珠也愈来愈快,发出咕嘟咕嘟的声响。
胡刺史终于受不了这生不如死的煎熬了。他使出洪荒之力挣扎着坐了起来,让太太帮自己拿出藏在柜子深处锁了几道锁的宝贝匣子。
胡太太并不知道那宝贝匣子里究竟装着什么宝物,小心翼翼地打开,却发现里边还套着个小木匣。她心里忐忑不安,是不是这夫君真的快要走了,给自己交待什么祖传的宝物?
这么一想,胡太太眼泪簌簌往下落,手也颤抖得厉害。
胡刺史心如刀割,夫妻一场,情分还是蛮深的。他告诉太太,这匣子里装的是仙丹,病人吃了百病能愈。健康人吃了长命百岁,延年益寿。
胡太太一听,想赶紧打开让夫君吃了,免受病痛折磨。可他一把从她手里夺过小木匣,又犹豫不决不想打开了。
胡刺史将那黑疙瘩捧在手心里,左右为难。一想到这灵丹妙药能延年益寿让人长生不老,他立刻想来个囫囵吞枣一丹定乾坤;可心里另一个念头立马窜上来,不能吞,还是留着奉献给圣上吧,毕竟龙颜大悦比长生不老显得更靠谱些!
胡太太的意见是让他吃了,保住小命再图前程。刺史大人最终还是坚持将那黑乎乎的圆疙瘩装进了木匣子,让太太放回原处。
江涛听说胡刺史病倒了,本来也想到府上探望探望。可一想那日傍晚胡刺史的异常表现,他就有了顾虑。他同允儿商量,允儿说既然讳莫如深,就不要贸然去见。因而,江涛最终决定暂时装聋作哑不去探望胡刺史。
胡刺史眼巴巴等着白先生的到来,他相信白先生能够降服秦可儿的鬼魂,因为白先生的名字恰恰就叫“白胜红”,这不正暗示了那姓白的能战胜一袭红裙的鬼魅吗!
胡刺史想着想着,眼前竟出现了一个身披白袍的道士同一袭红裙的秦可儿只见打斗的场景。那白袍道士好生厉害,一把木剑上下翻飞,直刺那秦可儿的面门。嘴里的咒语,如同无数蜜蜂在嗡嗡纠缠,让一切妖魔鬼怪头昏脑涨。
好险呐,厉鬼秦可儿差点被一剑封喉!胡刺史不禁喊了声:
“道长,手下留情!”
这一喊可不得了,白衣道长法散了。一袭红裙铺天盖地袭来,道长差点被掐住,一个趔趄,口吐鲜血。真是:道高一尺,魔高一丈啊!
胡刺史怕白衣道长降服不了那女鬼秦可儿,同时又担心女鬼秦可儿被白衣道长杀死。他真是不可救药了,在他心里,女鬼也可爱!
胡太太看他眼睛盯着屋顶的痴样,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道:
“老胡啊,你看什么呢?莫非又看见鬼了?”
胡刺史一个劲摇头:
“她不是鬼,她不是鬼!”
胡太太在心里纳闷:谁不是鬼?这好好一个人怎么就突然中了邪了呢?她百思不得其解。
一个时辰后,仆人匆忙报告,说门外有几个人陪着个道士来了。胡刺史盼星星盼月亮终于盼来了救星,喊道:
“还不快请白先生进来?”
胡刺史眼巴巴瞅着门口,等待着门口进来个白衣人,没想到进来的却是个黑袍老道。除了眉毛胡子是白的,道袍上太极图中的小白鱼是白的,还有鞋底是白的,其余都是黑乎乎的。
胡刺史正在打量着这一身黑袍上白的部分,就像一个被关在黑屋子的人从窗户缝隙间看到点点刺眼的白光一般,他愈加觉得憋闷与窒息。
就在这时,只见那老道捋捋飘飘银须,上前一步双手合十施以道家见面礼,道:
“久违了,胡大人,不认识老朋友了吧?”
胡刺史瞅着这老头挺面熟的,可一时竟然想不起来他是谁。
跟这黑衣老道一同来的还有曹萨宝。
他闪到胡刺史面前晃了晃,道:
“胡大人,小的曹仁惠你总该认识吧?”
胡刺史睒了一下眼皮,微微点点头。
曹仁惠又道:
“这位大仙他姓萧,要不是大人您手下留情,今日哪还能有他?难道您就一点儿也想不起来?”
胡刺史这才明白原来面前这位老道就是萧大仙。他心中既喜又惊,喜的是有萧大仙来,自己性命无虞;惊的是这萧大仙怎么知道自己中了邪。
不对呀,王参军双脚踏出这府门才一个多时辰,不可能去凉州请来萧大仙的!难道是这老道道行真得深到能够洞察到数百里之外的人事?他有此能耐,会不会早就识破了自己同秦可儿的关系呢?
一想到这里,胡刺史不禁打了个冷战,朝着萧大仙瞟了一眼。他见他面色红润,须发皆白,比先前更具仙风道骨。
胡太太赶紧请众宾坐下,命仆人们上茶。萧大仙道:
“惊悉胡大人受了惊吓,身体有恙,老道便日夜兼程,赶了过来。要不是那孔武无理取闹拦住不放,搜身查验过所,我等今日天明便早已进城!”
胡刺史刚要说话,呼吸却又紧促得上气不接下气。胡太太一看便知他又怕是见了鬼,此时她已不再那么恐惧,因为眼前有了萧大仙坐镇。胡太太赶紧请求萧大仙做法禳禶。
萧大仙一把抓住胡刺史的手,摸了摸手心。当他将脸凑到他面前,正要翻 眼皮、看舌苔时,他猛地惊恐万状,大喊道:
“额,鬼,鬼!”
萧大仙被吓了一大跳,鬼在哪里呢?莫不是胡大人将自己这个老道当成了鬼魅?
萧大仙惊魂甫定,叫胡太太赶紧端来半碗凉开水,里边羼上清酒。他故作镇定从怀里掏出个小葫芦,手颤抖着从葫芦里倒出沾了红点的小药丸,结果不是倒多了就是倒少了。如此三番五次,总算是捉住了三粒,这才让胡刺史吞服。
不大一会儿,胡刺史变得呼吸平静,整个人慢慢镇定了下来。萧大仙这才准备现场做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