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弟,你应该知道韩进士的事吧,真是少有的大孝子!昨日有人说他背着受伤的娘亲进城来了,本官赶紧派人给娘儿几个找了个宅子安顿了下来。”
说到此处,胡刺史显出很自豪的神情。江涛点头表示赞赏。刺史大人接着说:
“三弟,你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本官没想到你还是个好郎中!听说你变戏法一般给韩进士他娘治愈了腿伤,有这回事吗?”
江涛一听刺史大人说的玄乎其玄,谦虚地说:
“胡大——大哥,谁告诉您的,这都没有的事。我哪能那么神,只不过想了个法子给他娘的小腿骨折处固定了起来,以免骨茬活动长不好。”
胡大人笑道:
“年轻人谦虚谨慎,是好事,好事呐!你终究还是承认想了个法子固定骨折处了。韩进士的外婆非要当面渐渐叫刚涛的后生不成,说那后生是个大善人,得当面致谢。这会儿本官就领着你瞧瞧他们一家去,可否?”
一晃就半个月了,江涛本想着这几日抽个空到东皋里去瞧瞧韩胜娘的腿伤。说实话,他对自己的石膏固定术并没有足够的把握。
原来韩胜一家被安顿在了城东一家富贵人家留下的大宅院里。显然院落很久没有住过人了,地上的野草刚刚被人收拾干净,地也是刚刚扫过的。
韩胜穿一身新绸缎袍子。他一见江涛,就觉得十分不好意思,因为纨绔是胡刺史送他的。
韩胜的外婆热情地出门迎接两位客人,老人家眼里只有大善人江涛,哪里还顾得上旁边有什么刺史大人。因此,老人家径直到江涛面前拽住他的胳膊往屋里请,竟然把官居五品穿着红袍子的朝廷命官胡刺史晾在了一边。
江涛一看心说这怎么行呢,赶紧向她介绍:
“老人家,这位是咱么兰州的刺史大人!”
老婆婆哪里懂什么“刺史”,只听得是“吃屎”,便道:
“哎呦呦,吃屎达人,快请二位赶紧到屋里头坐!”
诸位可以想象,老婆婆这么一说,现场气氛该有多尴尬。胡刺史一听,鼻梁处到脸蛋的两绺横肉猛烈跳动了一下,接着便装出充耳不闻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
江涛偷偷瞟了胡刺史一眼,心想像他这样的官痞,眼厚如城墙,心黑似锅底,这点刺激又能算得了什么。
韩胜外婆目不识丁,歪打正着,制造了尴尬场面,最终还得韩胜收拾。他韩胜毕竟是一读书人,况且还是我大唐正儿八经的学霸,难道还不明白刺史是怎样的官?人家胡刺史亲自登门,这是给咱给足了面子。别人能装没看见没听见,可他韩胜不能假装。
韩进士赶忙向胡刺史赔礼道歉,说明情况:
“还请胡大人海涵。我外婆她是山里人,不识字,再加上人老了牙齿掉了,说话漏风。我保证,她不是故意的。”
胡刺史也挺幽默的,他眯缝着小三角眼,一挥手道:
“韩进士说啥来着,本官什么都没听见啊!”
韩进士想,莫非胡刺史耳朵背了,这不正好,还有解释的必要吗?一点也没有。
韩胜的娘亲坐在床边上,她已经能够拄着拐杖一瘸一瘸走路了。一见江涛,便双手合十,嘴里一个劲直念“阿弥陀佛”。韩胜吸取了教训,自个儿将胡刺史招呼到一旁几案旁坐下。没有备下茶饭,只能先倒一碗玄酒(实际上是白开水)。
江涛没有问别的,先蹲在地上仔细查看了韩胜他娘小腿上打的石膏,结果是一切正常。江郎中心中大喜,自己的戏法变成攻了,也不枉“江郎中”这般大气的名号。
江郎中问伤者腿部有什么感觉。麻吗?不。疼吗?也不。痒吗?你别说,还真有些痒痒呢!
“痒痒就好,说明伤口愈合,骨头在长。”江郎中说罢,再次叮嘱,“要记住,再痒痒,也不能挠!还有,这条腿暂时不能着地用力,石膏再过半个月方可以砸掉!”
韩进士过来恭恭敬敬地答话道:
“刚大哥,我记住了。——娘亲,您可千万记牢郎中的话哦!”
江涛给韩胜教了个民间小妙方,那就是抓湿生虫在瓦当上焙干了吃,说这方子可神了,如若你孝敬娘亲,就立刻抓来些让她吃,吃了骨头长得快,长得牢。韩胜十分感激。
那边胡刺史插话道:
“伤筋动骨一百日,韩进士他娘,你可要好好歇着。而今不同了,您可是进士的娘亲,身子骨尊贵着呢!”
韩胜又跑过去替娘亲给刺史大人磕头,表达衷心的谢意。
韩胜的外婆一见恩人,有满肚子的苦水想要吐出来。她长叹一声道:
“你们走了的那日,韩胜他后老子——那没良心的东西,闯到了屋里,砸光了屋里的物件,又差点将韩胜他娘的腿伤着。要不是韩胜喊来邻居家的后生阻拦,我们娘儿几个怕今儿个难见到恩人呐!”
说着说着,老妪老泪纵横,江涛不忍再听下去。这样的剧情,连胡刺史都没打动了。他站起身子愤然道:
“世上还有如此狠毒之人?待我向果县尉说说,将这禽兽不如的东西关入大牢,看他还敢不敢欺侮孤儿寡母!”
胡刺史刚要喊“来人”,却发觉除了江涛,今日并未带来随从。
虽然后老子打骂娘亲,凌辱自己,但是韩胜觉得那是娘亲的命。以前他娘儿俩只能咬碎牙和着苦水往肚子里咽,是没有法子的法子。
而今,自己中了进士,再过个十天半月便要再次进京赴考,参加吏部的铨选考试。一旦成绩差不多,就能得到一官半职,能够吃到朝廷的椂粮。到那时,他要将娘亲接到京城享清福。
可娘亲的娘亲怎么办呢?韩胜想,自己做个孝子,孝敬娘亲,就要让娘亲快乐。娘亲的娘亲老无所依,娘亲岂能安心快乐?结论是,自己要将娘亲的娘亲和娘亲一并接走,让她们娘儿俩快快乐乐在一起。
这些,韩胜都已经在心里想过一百遍,筹划好了。所以,他昨日借了头毛驴,驮着娘亲和外婆,一块上城来了。他本打算租赁个小屋子,住几日再做打算,没想到一进城门,守城的卒子就汇报给了长官,长官层层上报,最后竟然让胡刺史给知道了。
回到眼前,一听胡刺史要派人去抓后老子,韩胜赶紧过来阻止刺史大人。他说:
“胡大人,晚生知道您是个仗义的人。可是这事您得听我的,咱不能为难人家。”
胡刺史不解地问:
“韩进士,人家都把你娘打成那样了,为啥还不让本官好好教训教训他呢?”
胡刺史一心想着为韩进士做点什么。好似唯有如此,他才能够心安理得些。
本想着用自己手里的权力帮韩进士娘儿俩出出气——憋了十几年的窝囊气,让那个有眼不识进士的汉子尝尝欺凌孤儿寡母的苦果,体验体验蹲金城大牢的滋味。可胡刺史没想到的是韩进士本人并不赞同,那就不勉为其难了。
不过,胡刺史可是诚心诚意要将韩进士的两位亲人养在金城的。他相信只消一句话,便会有人争着抢着替他照顾韩进士的娘亲以及娘亲的娘亲。诚如是,则韩进士此番进京赴考便再无后顾之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