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问问她们,可又没好意思开口。他想起了自己第一次同尹姑娘见面的情形,不免又在心里空自嗟叹一番。
转眼夕阳西下,气色变冷。德化坊却张灯结彩,熙熙攘攘,渐渐热闹了起来。
胡府庭院里铺上了一张正方大红地毯,四面挂起了幕布帷幔,四周几案上摆满了各种点心饧果。
从万花楼里调来的乐舞伎们身着舞裙,玉手纤纤,长袂飘飘,丰姿绰约,宛如仙女下凡。这会子正聚集在阁房里当窗理云鬓,对镜贴花黄,描蛾眉,画绛唇,做着最后的打扮。
夜宴即将开始,随着一阵琵琶声,宾主入座。
江大厨这会儿总算可以歇口气,他换上了正装,也坐在了东厢几前。说是坐,其实是跪着,因为几案并不高,所以腿跪下来身子直起来正好合适。江涛心里明白这是遵照秦汉魏晋时的习惯,站了一天,这会子跪跪,倒挺舒服。
坐定之后,江涛四下里打量一番,这才惊奇地发现,那个果县尉竟然陪着曹仁惠坐在上席,同席还有胡刺史携太太。自己这厢坐的全是州县衙门大小官吏,对面西厢坐的则是曹仁惠的随行人等。
江涛心想,自从胡县令成了胡刺史,果县尉不但没有升官,反而更加默默无闻了。这会子咋还陪着粟特商人的头领坐在了上席?
他突然想起了张有年同自己在他家祖宗牌位下吃酒时说的话,“县衙里好多通宝都是果大人从他们商队手里拿过来的,听说粟特商队在凉州有个秘密铸币厂”。
他还想起了在张有年家半夜里发生的事,看来张有年对自己透露了一些情况,也隐瞒了一些。
江涛决定瞅个机会亲自去瞧瞧这粟特人的老窝里究竟还藏着些啥秘密。这时,胡大人的夜宴致辞打断了他的思路。
“诸位,今夕何夕?今儿个是大唐开元一十二年正月初三。皇恩浩荡,回顾往昔,大伙儿不会忘了钦差大人莅临咱这边远蛮荒之地,体恤民情,征求民意,勘田户、劝农本、开屯田、办马场之事吧!政通人和,百姓能够吃饱饭,还有干劲,有奔头,我这个地方官也就对得起一方苍生啦!”
胡大人环顾四周,清清嗓门,提高了声调:
“展望新的一年,本官感到非常欣慰!咱金城县升格成了兰州,即将扩建州城,这是大兰州苍生的福祉呐!大家说是不是?”
大伙儿一阵应和声过后,萨宝曹仁惠缓缓起身说话了:
“尊敬的胡大人,各位大人,大唐天可汗的确了不起,就连我们这些个外国人都当了官!大家说是不是?”
“是!”
萨宝阴阳怪气的赞美腔调,把大家伙给真的逗乐了,宴会气氛这才显得活跃多了。司仪好像捏着嗓门,用细长的声音宣布:
“宴会开始——斟酒——奏乐!”
州衙乐队鼓瑟吹笙,胡姬们将小酒坛举得高高的,排成一队,汩汩地倒满每位宾客面前的白瓷碗,酒香四溢。
胡大人率先起身,把酒嘱客。众人也起身,端起面前的洌酒。
“来,欢迎曹萨宝!”
“干!”
“咣当”,碗边碰碗边,众人咕嘟咕嘟一口闷。唯独曹仁惠泯了一口,脸皱得像个核桃籽。
“曹萨宝,一口闷,这可是规矩!”
众人也起哄了。
“一口闷!”
“一口闷!”
曹萨宝憋了一口气,像喝毒药一般将一碗酒灌下肚。络腮胡子上沾满了酒,像草丛里的露水,白脸瞬间变得通红。胡大人微微一笑,竖起大拇指。
“乐舞助兴——”,司仪话音未落,只听得曹萨宝道:
“且慢!在下这里还备了一份薄礼,请容许呈上!”
众宾惊愕,皆瞪大了眼睛。
胡刺史心里猛地一紧张:这个曹仁惠会不会是酒吃多了,咋当着众人的面展示贺礼呢?
萨宝一招手,只见几位随行的粟特人抬着一个大瓮进来了。再瞧瞧后头,几位金发碧眼的女子手捧琉璃碗。大家这才明白,这大坛子里装的应该是酒酿,曹萨宝这是要向大人们献上葡萄美酒!
每个人眼前都摆上了一只晶莹透亮的琉璃碗,熠熠夺目。有人小心翼翼地拿起琉璃碗对着灯笼的光端详着这宝物,发出啧啧的赞叹之声。
不一会儿,琉璃碗盛满了紫红的琼浆,一股浓香的葡萄酒酿味扑鼻而来。这真是“葡萄美酒夜光杯”,江涛也在心里暗自赞叹。
“请各位端起这碗酒,在下曹仁惠——生意人,就是你们叫‘胡商’的,这厢有礼啦,敬你们!”
说着曹萨宝一碗酒下肚,砸吧咋把嘴巴,露出一副洋洋得意的神情。胡大人只抿了一口,也砸吧砸吧嘴巴。在座的官吏僚属们瞧着这血红的浆液,有种茹毛饮血的错觉,闭着眼只抿了一小口,便面面相觑,直皱眉头做鬼脸。心想,这酸不溜秋的啥玩意呢!
曹仁惠见各位大人如此表情,哈哈大笑道:
“各位大人,我这葡萄酒酿来自凉州,窖藏了十年,今日特地开封,可见大家口福不浅!这酒初饮有些酸涩,但是滋味醇厚,回味无穷。是不是这样呢?”
众宾客点点头,不约而同又端碗抿酒。这回还真品出了点满嘴醇香唇齿芬芳余味无穷的妙处。
就在此时,胡琴拨弦,琵琶声起。随着一声越来越急促的羯鼓,一群胡姬翩然而至,恍若从天而降,惊艳得就像是仙女下凡。众宾还以为自己眼睛出问题了,怎么这些舞女一个个旋转不停,裙摆衣袂都飘成了花儿。
舞女们身着短裙长袖紧身舞衣,佩带束细腰,绿裤配红靴,肩披轻纱,佩戴金玉。随着越来越快的鼓点身子自然地打着转,她们身轻如燕,脚下恰似装了风火轮。
胡大人惊呆了,胡太太看傻了,大伙眼睛都看直了。江涛分不清舞者的前胸后背,只觉得满院子的彩色陀螺在转。原来这就是传说中的胡旋舞!
后人有诗云:
“胡旋女,胡旋女。心应弦,手应鼓。弦鼓一声双袖举,回雪飘飖转蓬舞。左旋右转不知疲,千匝万周无已时。”
乐曲渐进尾声,节奏慢慢舒缓,胡旋女身体的旋转也渐渐慢了下来。江涛不仅看清楚了这些胡姬的面容,而且还与她们的目光相遇了。他只觉得她们个个都在盯着自己一个人瞅,金发碧眼,顾盼之间,秋波绵绵,摄魂夺魄。
“滋啦——滋啦——滋啦——”,来电啦!江涛像个少女,羞红了脸。好在这是夜里,旁边的人根本看不见。
谢幕了,仙女们飘然而去。众宾愣了一下,全场这才一片雷动。
“妙哉!妙哉!”
胡大人情不自禁地叫好,胡太太朝他狠狠瞪了一眼,像是用一把老锥子剜了他一下。曹萨宝拽拽胡刺史的胳膊肘,悄悄问道:
“胡大人喜欢吗?在下准备将这些舞姬统统赠予胡大人,您意下如何?”
胡刺史虽然嘴上说“那怎么行呢”,心里却早就乐开了花。
“萨宝先生,那本官就笑纳了!可我老祖宗有教诲:投之以桃,报之以李;来而不往非礼也。本官既是纳了萨宝如此厚重的贺礼,当何以报之呢?”
“哎,胡大人多心啦,萨宝送贺礼,并非有求于胡大人。只是想同大人将生意做下去,大人觉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