允儿醒来了,睁开眼瞅见男人的同时,她伸手去给旁边的尕人儿盖了盖被子。
“刚大哥,你啥时候回来的,我咋不晓得哩?”
她的眼里全是对他的思念熬成的柔情,他俯下身子在她的额头轻轻吻了吻。她这才问他:
“木活都干完了么?张有年有没有把你咋样?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哩?”
“活干得差不多了,他到底是好人还是坏人,这个——这个还不好说,以后我给你慢慢讲吧。不过这次去收获还是大大的!”
江涛边回答着允儿的问题,边瞅着旁边酣睡的月儿:
“哎,月儿她乖着么?”
“乖着哩,吃得好,睡得香!你瞧,长得多憨!”
说着,允儿用手指轻轻抚摩着小公主的脸蛋儿。
“刚大哥,告诉你个不好的消息。”
允儿突然将脸转了过来,满脸痛苦地说。江涛急忙道:
“啥消息,你快说!”
“呃——,这个——这个前几日我听胡太太他们说孔二哥他——”
“孔二哥他咋了?”
“他自尽了!”
“啊?这不可能吧!他怎么可能这么傻呢!”
“我开头也不信,可这附近的人都说哩,说孔武受不了大牢里的冤屈,就——就上吊嘞!还说,这就证明他不是盗马贼,他是清白的,他是英雄什么的!”
“啊呀呀,这人都落难了,还胡说八道个啥呀!”
江涛心如刀绞,痛苦万分。
他头脑中一遍又一遍地呈现出孔武的形象:守卫金城关带刀巡逻时的威风凛凛,跨上乌骓驰骋四方时的潇洒自如,五泉山义结金兰时的豪爽洒脱,仗义疏财助人于危难之时的慷慨大方,大碗吃酒大块咥肉时的粗犷豪迈,还有万花楼上耍酒令时的窘态百出……这么完美的一个人,咋就突然含冤而死了呢!
苍天呐,大地呐!这人世间哪还有什么公平正义?地也,你不分好歹何为地;天也,你错堪贤愚妄做天!江涛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呐喊着……
允儿见刚大哥如此痛苦,忙起身安慰他。他说他得找个人问问去,便出去了。
江涛没去找别人,而是去了万花楼。他想孔二哥是死是活一问尹姑娘便知。
万花楼依然繁华如故。客来人往,灯红酒绿;弦歌不绝,衣袂飘飘;桃红柳绿,暗香袭人。江涛对此无动于衷,他先找到了秦可儿。
“哎呦,刚公子,好久不见,你去哪里了?”
“秦姐,和你打听个事,那个尹姑娘在不在?”
“尹姑娘,你找她干嘛?她呀,病了,还不轻呢?”
“啥病?能带我看看去吗?”
“当然是相思病喽!公子应当知晓这事的啊,自打前些日子尹姑娘听说孔二哥上吊死了,就失了魂似的。唉,可怜的女人,我怕她真扛不过去呢!”
江涛这才完全相信孔武的确死了,他也死了心。
二人去时,只见尹姑娘在一间角落的小阁楼里,披头散发,隔着窗儿往外望着,目光呆滞。
“刚公子,你和孔二哥一块来了吗?他人呢?”
江涛不知怎么安慰眼前这个重情重义的青楼女子。但是秦可儿的话却让他觉得有些过分:
“拉倒吧,尹姐!你的孔二哥早死了,刚公子是替他来看你的!”
尹姑娘突然吊起嗓子,唱了一句:
“一见钟情许芳心,怎奈遇见负心人!”
江涛被吓了一跳,还以为眼前这个女人疯癫了。再细细瞧时,才发觉她声泪俱下。尹姑娘早已经哭干了泪,她哀求道:
“刚公子,我听说你是将作,求你一件事行不行啊?”
“尹姐,你只管吩咐便是,只要是我江涛能做到的一定做!”
“那好,你能不能——能不能给我照着孔武的样雕个他的木偶像呢?”
江涛一听,雕个木头人有什么难的,何况雕的是孔二哥。便痛快地应承了:
“放心,三日之后我亲自送来。尹姐,节哀顺变吧!”
孔二哥生前是英雄好汉,死了雕个木头人也应当用最上等的木材。这想法没错吧!
江涛边走边琢磨,用啥木材好。桃木、杏木、梨木、柳木、榆木,还是红木、楠木、香樟木?想来想去首选当然是紫檀木。
可天快黑了,到哪里去找这些木头呢?这会子东西市场都已经散伙了。只好等熬过了这漫长的冬夜再说。
说是熬夜,其实老婆孩子热炕头,时间过得挺快的。眼睛一睁,已经是新的一天,东市门前的大街上,早就等满了开市鼓响的卖家和买家。因为快过大年了,东市的货品自然比平日里多了好几倍,气氛也达到了一年的最高丨潮丨。
江涛今儿个还顾不上买年货,他一门心思地直奔葉氏木语,向老板们打听有没有紫檀木。
“紫檀木?那么名贵的木材,恐怕只有皇宫里才用得着吧!”
“这么说咱金城这地儿就找不到一块紫檀木了?”
“这——这也难说。人言‘一两紫檀三两银’‘ 一寸紫檀一寸金’,这木材昂贵得很呐!”
“贵点没什么,我又要的不多。”
“刚木匠,你是大木匠,我是小木匠,可我们都不是巧木匠你说对吧?因此啊,对于紫檀这样的名贵木料,你我并不完全了解。听人说,这紫檀啊不但长得慢,而且产地远在交趾。咱皇上爷最喜欢的就是交趾国上贡来的紫檀木了。那玩意儿雕镂出来的御座御榻,不但木性稳定、颜色艳丽、硬度高、油性佳,而且具有镇定安神、消炎止痛、舒筋活血等神奇功效!你要是真不怕贵,我听说有一种身毒国产小叶紫檀也是官宦往来馈赠的高档礼品,这两年颇受青睐啊!”
“贵我也要啊!这货哪里能买到?”
“刚木匠,据我所知,这宝物粟特商人手里应该有。你不妨去西市找找,说不定还能觅得到哩!”
老板挤眉弄眼地告诉江涛,说要不是看在他刚木匠打造了大筒车给咱工匠们争了光的份上,这消息他也不会轻易告诉他的。
于是乎,江涛从东市奔往西市。打听来打听去,总算是打听到了一点眉目,有人说米八橐家以前卖过紫檀木料。
米八橐在西市开着个珍品阁,专卖各种稀奇古怪的玩意儿。店里有象牙、虎须、孔雀毛、豹子胆,还有各种琉璃珠宝、木雕石刻,珍奇异宝,琳琅满目。
江涛问他有没有紫檀木料,他摸了摸那一脸络腮毛胡子,揪了一根捋了捋,做了个鬼脸道:
“有的,客官随我来。”
米八橐的汉话实在蹩脚,可江涛还是听明白了,他跟随着他到店铺后面的套间库房里去。这里堆放着各种货物,散发出来气味分不清是香的还是臭的,各种怪怪的气味混杂在一块。光嗅一嗅这般气味,人就有一种置身于异域他国的错觉。
米老板指了指地上一截三尺来长直径约莫有一尺的木材,道:
“这块,上等的紫檀木,客官要的话便宜拿走!”
江涛摇摇头,米老板惊奇地问:
“不够大?”
江涛一字一顿解释道:
“太——大——了。”
米八橐翻来翻去,终于找到了一截小料,大概仅有两寸粗细半尺来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