某个大汉低声道,只是那粗糙的嗓子,等若与无。
“这个盐引,到底是个什么章程?”
“小弟倒是清楚一些——”旁边的男人饮了一杯酒,轻声道:
“这盐引,就是个陈条,有了这个东西,一引,就能去盐场换回四百斤的盐来,到时候去往各地售卖,朝廷都任由你去,绝不阻拦。”
“那巡院呢?”一旁的桌子,某个人突然插话问道:“这天下各地都有巡院盐官,咱们四处卖盐,那他们岂不是眼见心烦了?”
瞬间就响起了一片哄笑声。
在盐贩子的眼中,巡院盐官可以说是掌握着他们的生死,不断地巡察私盐买卖,而且还吸取贿赂,极为厌恶。
“有了盐引,他们就管不着,只能管没有盐引的,总不能免官就是。”
“盐引这东西好啊!有了它,咱们就能四处卖盐了,内陆缺盐的厉害,盐价也高,到时候定然能赚大钱。”
众人议论纷纷,对于破除官商界限,表示莫大的期待。
而,殊不知,等到他们将盐运往所谓获利之地时,那里早已经人满为患,盐价大跌。
李嘉心中暗笑,对于自己这一手,到是极为满意。
盐引制度诞生于北宋中后期,朝廷将成本,盐税,加入到盐引中,一引约莫四百斤,而商贾们所花钱购买后,就去往盐场拿取。
后来,官员们把盐引玩出了花,比如作为赏赐,亦或者让商贾运粮边疆为代价来换取盐引,财政困难时滥发。
明清时盐引制度崩溃,就是盐引滥发,总数大于产出,许多人盐引压根就取不到规定的盐数。
不过,盐引虽然有种种缺陷,但终究还是施行了上千年,光是可以补充财政这点,就足以了。
莱州盐场,就是盐引制度的初步尝试。
官府在产销中,做监督作用,这远比包揽产销好,事实证明,一旦官僚参与太多,任何好事就会变成坏事。
所谓的无为而治,不就是尽量减少朝廷官府的干扰,让百姓自我发展,李嘉深得其精髓。
“这位郎君,可否拼桌?”这时,某个男人被拦住,不住地说道。
“嗯?兄台怕是另有所图吧!”李嘉摆摆手,让其坐下,笑着说道。
“瞒不过你!”男人轻笑道:“也是一件好事,盐引之事众所皆知,我在巡盐衙门有关系,准备低价买上几引盐,如今还缺百贯,不知郎君可愿参与?”
窗外的小贩不住地吆喝着,孩童哭泣吵闹的声音,也传到了楼上,几只鸟儿则立在屋檐,眺望着人类,对那毛桌的美食,觊觎颇深。
“人为财死,鸟为食亡!”
李嘉端坐着,望着此人,不由得轻声笑道:“巡盐衙门组建不过数日,你所谓的关系,恐怕就是那些胥吏罢了,但,每一引四百斤盐,几乎是邓相公亲手所制,兄台怕不是找错了人,我有那么好骗哪?”
“这……”男人诧异,随即心生惶恐,面目强自镇定道:“未曾想郎君竟然见多识广,在下佩服,家中要事,今日就叨唠了,下次定然请你吃酒。”
说着,他饮了一杯酒,又捎带了两个糕点,拱手有礼,就想着这般离去。
只是,那群护卫,已经将去路拦下。
“坐着吧!”
李嘉挥舞着扇子,自觉凉快了一些,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个骗子,不由得说道:“我就看着那么好骗吗?”
“贵郎君模样俊俏,又身穿绫罗绸缎,身家不菲,所以在下就想碰碰运气。”
男人连忙恭维道:“实在是家中妻儿饥寒交迫,不得已而为之啊!”
“看你的口吻,也是个读过几年书的,谋个正经的事也是好的,今次就饶了你罢了。”
李嘉挥挥手,随即说道:“另外告诉你个消息,神武七年十月,将有举试,地方将考秀才、举人,提前准备吧!”
“多谢郎君,多谢郎君——”
听闻这般消息,男人大喜过望,连忙拱手,真心实意地拜下。
自觉为社会又归化了一名人才,李嘉颇有些成就感,晒着太阳,摇摆中,又离开了酒楼,回到了自己的临时行宫。
只是,他颇有些不满,自己怎么会被看成地主家傻儿子呢?
哎,还是长的太过于英俊,想低调都难。
盐引制度的施行,果然不容小觑。
按照新的盐引制度,商贾须购买盐引,就可四处销售盐,每一引四百斤盐,其不但包括了成本,也将税囊括其中。
而这样,盐四处流转,节省了朝廷衙门大量的精力,运转也是要耗费的,多一道流程,就让盐多划一道利,官员多张一口,盐价自然得反馈到普通百姓身上。
官字两张口,上下通吃,李嘉算是明白了,自古以来,封建社会,改革就是把繁琐的程序简单化,最好是傻瓜一站式的。
比如,赋税,从田税,户税,丁税,杂税等,一律变成了两税,到了李嘉这,则是把收税权交给转运使司,简化了程序,少了中间商,官民两利。
明朝将钱粮等杂税,一律归为银钱收税。
盐引制度就是这般,朝廷只负责从盐户手中收盐,再低价卖出,中间的流程就不管了,省了多道的剥削。
而每一引盐,四百斤,所售价格则是四千钱,换句话来说,就是四贯。
而如今的市场价,南方每斤盐在二十钱左右,而北方则是三十来钱,即使派出运费,盐商所获其利,还是极为可观的。
自然而然,盐商们济济一堂,让新成立的巡盐衙门,分外的热闹。
不过,巡盐衙门本来就是属于县衙,比较狭窄,一时间甚至有些拥挤,数以百计。
许多人互相看不过眼,眼神挑衅,吵闹声不绝于耳。
毕竟盐的产量是有限的,你多吃一口,他就少一口,这般都是竞争对手,谁能不急?
就在大家吵的不可开交之时,邓斌,邓相公,带着一群衙役,浩浩荡荡地出现,场面为之一静。
“见过巡盐御史——”众人纷纷拜下,显得格外的和谐。
“起身吧!”
邓斌四十来岁,面色红润,多年来担任高官,皮肤白皙,体态丰满,气势十足,他一坐下,众人这才敢轻易落座,小心翼翼地望着他。
对于一众盐商来说,这是他们所见过最大的官员了,堂堂的政事堂宰相,哪里敢乱来。
而对于邓斌来说,他一介宰相,百官之首,平日往来不是鸿儒就是高管显贵,如今突兀地管理这群盐商,他还真是头一遭。
不过,多年的为官经验,外加官员对于商贾的威势,让他从容不迫,甚至,一言一行,都具有莫大的威力。
“本衙新立,乃是陛下见盐政混乱,不堪为用,所以特任某兼任巡盐御史,顾名思义,凡涉及盐业之事,都由本官受理。”
邓斌掷地有声地说话,众盐商寒蝉若禁,不敢言语。
见到这些人这般服从,邓斌这才缓了口气,环顾四周,从容不迫地说道:“新的规矩,大家已经知晓,凡贩盐者,都须盐引,且不限地域,无有盐引,一律为贩私盐论处。”
“至于盐引,则以四千钱为一引,售往各地后,必须每斤盐价格在二十钱以下,高者,也以贩卖私盐论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