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是由于掌控采办事宜,这家伙为了中饱私囊,往往是两头通吃。这边,往往是鸡蛋里挑骨头,不断压低进货价格,搞得交趾当地官员百姓苦不堪言;那边,又向朝廷虚报价格,好处都进了自己的腰包。
听邓悉说了这些事,我也是摇了摇头。看来,真如黎利所说,明廷收复交趾,或许真是昙花一现。有马骐这等恶官当道,交趾是永无宁日呀!处于水深火热的交趾居民,岂有不揭竿而起的道理?
同时,更让我失望的是,本来我还打算带着邓悉去见沐晟,好让沐晟出面,将此事大事化小,让邓悉继续在明军中为官。但有了马骐这等人,恐怕邓悉是不会再回到明军之中了。
虽然我有这个不好的预感,但为了大明,我决定还是要试一试的。于是,我告诉邓悉,这趟回交趾,我打算去见见明军的主帅沐晟。我与沐晟的父亲当年相交甚厚,在沐晟面前我还是能说得上几句话。如果他愿意,就跟我一起去见沐晟。相信有了沐晟的从中调停,马骐也不至于再为难他,他还是可以继续在军中为官……
谁知我的话还未说完,邓悉就将头摇得跟拨浪鼓似的,他语气坚定地告诉我,他不仅绝对不会回到明军当中,他还要带着自己的族人去与明军战斗,直至将明军赶出交趾。
什么?要加入反明的军队?那咱先前救了他,岂不是救了一个敌人?
一旁的黎隆看穿了我的心思,他安慰我道:“胡兄,正所谓‘人各有志,强求不得’。我知道你虽然离开大明多年,但你仍然心系大明,欲为大明争取人才。但有些时候,咱们即使百倍努力,终究不过是白费力气。你我二人都是行将就木之人了,有些事情能看开些,就尽量看开些吧!儿孙自有儿孙福,子孙后代的事情,就由他们自己去闯、自己去解决吧……”
听黎隆如此一说,我也是点了点头。换位思考一下,假如我是邓悉,我如何还敢继续跟着明军混?即使自己不计较之前的事情,谁又能保证那马骐就不计较之前的事情啦?
接下来,我便跟黎隆谈起了行程的问题。由于我临时决定要去升龙城找沐晟,去问一问那“三丰”究竟是何人,黎隆便建议咱们从老街坐船,沿红河而下。到了升龙城,见到了沐晟之后,相信以我跟沐晟的交情,他帮我们安排车马,让我们从升龙城到清化,应该是毫无问题。
先乘船到升龙城,而走陆路到清化,这是一条行程最轻松的路线。我们当然是采纳了黎隆的这个建议。
见我们同意他提出的路线建议,黎隆便对我说道:“胡兄,这一回你们就好人做到底,送佛送到西吧!邓悉的老家就在宁平东边的南定,你们让他混入你们的队伍,跟你们一起走吧!”
听黎隆如此一说,我扭头看着邓悉,邓悉也用渴求的眼神看着我们。
我明白,现在邓悉虽然伤好了,但还是通缉的要犯。他如果单枪匹马想回去,那肯定是不可能的。也只有混入咱们的队伍,似乎才是最合适的。
我冲黎隆、邓悉二人点了点头,说道:“那就只能委屈邓老弟,这次不仅要扮作咱们的随从,还得易容一番。”
邓悉立即朝我一抱拳,说我太客气了。
至于易容之事,自然是由黎隆来安排,而去升龙城的船只,也是由黎隆来安排。
三天之后,咱们一行在老街登船。这是一条从老街发往升龙城的货船,由于上面装了不少货物,咱们一大帮人挤在上面,稍显拥挤。但特殊时期,能将就都不错了。
四十出头的邓悉,已被装扮成一个糟老头子。这要不仔细看,一般人还真以为他跟我的年纪差不多。
冬月二十一日,咱们在升龙城外的码头登了岸。考虑到邓悉这个身份入城不合适,况且咱入城不过是为了去找沐晟,也不必要去那么多人,我便让丁德义、罗仁、吴成照带着一帮小年轻,在城外找了间客栈住下,邓悉自然是跟他们在一起。
而我和陈维林、陈定邦、陈思汉四人则入了升龙城。
虽然咱跟沐晟有些交情,但沐晟府上的下人咱可不熟,咱这么冒昧地去他府上找他,十之八九得被挡了回来。于是,我决定先去找黎正阿。黎正阿年纪大了,现在已经不当官、也不理事了,加上他又是我的亲家,见他肯定不难。另外,我也想见见梦寒,不知她还过得好吗?
正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咱这一次,可是赶上了与黎正阿的最后一面。当时,黎正阿已进入弥留之际。
已卧床多日的黎正阿竟然在弥留之际还是迅速认出了我。当时,这位年过九旬的老头儿已经瘦得皮包骨头了。听黎景琦等人告诉我们,老爷子已经有一个月都是靠喂食稀粥和汤过日子了,因为他已经丧失了咀嚼能力,吃不了固体食物了。
见到我的到来,老爷子像是使尽了全身力气一般,才将右手微微抬起。我也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赶紧上前抓起他的右手,紧紧地按在自己的手心里。
老爷子已说不出话来了,他只是看着我,就这么一直看着我。
我只好在一旁说些安慰他的话,说人都会生病,过去了就好了。只要坚持吃饭、坚持喝药,病一定会好起来的……
黎正阿还是直勾勾地看着我,嘴唇在轻微嚅动着。我不知道他是个什么意思,黎景琦是赶紧附耳到父亲的嚅动的嘴巴跟前。
许久,黎景琦才告诉我,他父亲是想说,他不能起身招待我了,让黎景琦他们要好好招待我……
嗨!这老爷子,都这时候了,还在跟我客气。
不大一会儿,老爷子似乎又迷迷登登地睡过去了。
借着这个空儿,黎景琦、梦寒夫妻两个立即是跟我唠上了。
夫妻二人告诉我,父亲如果这一倒下,他们黎家的日子恐怕也不好过了。那监军马骐仗着采办使的身份,常常是强买强卖。与他打交道,就别指望赚钱了,不把底裤赔掉就是万幸了。
奶奶的!怎么又是这个马骐。
夫妻二人告诉我,一旦父亲过世了,处理完丧事之后,他们准备前往荣市。先前,父亲在荣市还给他们留下不少产业,他们准备在那里好好经营。毕竟那里离升龙城远,也就意味着离马骐这人远。这种人惹不起,只能躲一躲了。
听他们如此一说,我也是点了点头。我叮嘱他们夫妻两个,如果在交趾这块地盘儿上实在混不下去了,就将产业变卖了,去龙头。龙头那边,别的我不敢说,但我敢说保证他们一大家子去了吃喝不愁。
黎景琦听了我这话,苦笑了一阵,说道:“那倒还不至于在交趾混不下去的地步。我们之所以想离开升龙城,一是想离那马骐尽量远一些。另外,也是因为阮景真关系,他们不想在升龙城受到别人的猜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