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瑾岚回过头,姜九坐在左前,手里仍是酒盏,抬头听着张柏借着说祝钰的事,将姜九失踪之后的这些事一一讲来,从陆瑾岚入宫、到穷奇突然出现,再到替掌柜寻药,说到这时,张柏还道幸亏陆姑娘心细,在掌柜屋里发现暗格,拿到了之前的凝血珊瑚之类,要不然就算祝公子想帮忙,也炼不成这灵药。
听到这儿,姜九那张陌生的脸突然抬起头看了看陆瑾岚,目光中似是有波光涌动,张柏说的找药的事,并不是她,虽然这些事芸卿曾简单提过,到底没有讲那么细,她也并没有觉察到有什么特别,这时姜九抬头看他,神色中那一点点难以捕捉到异样,却让她觉得有种说不出的奇怪的感觉。
姜九听张柏讲完,才收了目光问道:“那药呢。”
张柏忙道:“原本炼好之后让呦收着,后来想了想还是放掌柜你房间里了,我们来来回回在外面跑,生怕有什么意外,掌柜放药那盒子,里面东西不少,祝钰还一同送来了十几颗一模一样的药丸,都放在一起,不容易被人发现。”
姜九听罢,点点头,却没有接着往下问,只是抬起酒壶又给自己斟了一杯酒。
喝完之后,忽道:“算了,先不等呦那小子了,你们三个,过来陪我喝一杯吧。”
张柏听罢眼疾手快从柜上令取了三个酒盏,放到桌子的一角,那桌子上原本满满当当地摆满了几盘小菜,还有一碗面,最终姜九只是略微挑了几筷子,面里没有一定先汤水,一大团面就那么挤挤地卧在碗里。
神仙酿,平日里就算是严松和张柏叶很少喝,此时虽然有些奇怪,可是想到毕竟久别重逢,一同喝一杯,倒也无可厚非。
陆瑾岚小心翼翼端起酒杯,脑海中突然想起,那是什么时候,掌柜曾问他要不要喝一杯?
四个酒杯清亮地在空中碰响,便各自饮尽。
喝完一杯,姜九便没有再斟,而是目光沉沉地望着面前三人,慢慢道:“我很高兴,我还在,六记斋也在,你们也在。说来可笑,以前当饕餮的时候,身后簇拥着成千上万的喽罗,身旁是穷奇他们几个,我也没有这种感觉,其实想想,我饕餮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其实挺可笑的。但却就执拗地可笑下去。”
话语之间,姜九的脸,皮肤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变化,脸上就像是糊着一层泥土,慢慢地裂开剥落,终于是那张熟悉的脸,只是与最初离开的时候又有所不同,曾经干洁的皮肤上,是大大小小的疤痕。
他的身子也慢慢由佝偻变得笔直,终于是那个熟悉的姜九了。
自觉自己恢复如常,他才用手摸了摸鼻子,自嘲一声:“我回来的时候,那俩老头非要给我糊上一身,说怕以防万一,其实我自己也能幻化,他们不放心,说怕我身上的味道引起那家伙的主意,非要用这泥灰……”
但三人此时的目光却是落到姜九脸上和从手臂蔓延至上的伤痕,张柏忍不住道:“掌柜,你的伤?”
依照以往饕餮的灵力,怎么可能会在身上留下伤痕,除非……除非是非常严重的伤,连他自己都无法催动愈合的伤。
而从头到尾他还未提及三人最关心的一件事,他身上的伤到底有多重?噬心蛊是不是还在作祟?他身体里的……那个家伙有没有,有没有?
姜九手伏到心间,似是感受那家伙,又注意到三人的目光,缓缓抬起头,道:“接下来我要同你们讲的,便是这件事。诸位,恐怕,你们还得再等我一段时日。”
这句话一出,众人还未明白是什么意思,只见姜九的脸色已是一变,眉头紧皱,冷不丁坐到板凳上,已是冷汗骤起。
张柏见此情景,忙上前急道:“掌柜,掌柜,你怎么了?”。
姜九摆摆手,道:“没事儿,你们先听我说完。”
姜九压着从心间涌向全身的密密麻麻的疼痛,皱紧了眉接着道:“穷奇把那家伙彻底放出来了”
姜九原本以为自己能够凭自己再将心里的那家伙封印,可是后来他发现他错了,这一路而来,灵力是在慢慢回复,身上的伤慢慢好转,可是心里那家伙也慢慢变得强大,甚至比他更快的恢复,说到底,那家伙也是饕餮,他回复的灵力,四分被他吸收,而六分都被那家伙掠夺走了。
他甚至猜测,当日在那牢笼之中,穷奇给他喂下的药,更是催动了那家伙能快速地掠夺,掠夺他的灵力,甚至掠夺他的身心。这种掠夺每到噬心蛊发作的时候,这种情况也会愈加严重。
当日眼看他已到京城,可是那日不知为何,噬心蛊发作愈演愈烈,甚至到了他无法压抑的地步,神志都日趋模糊,脑中全都是那家伙叫嚣的声音,他甚至想杀死他,独占这具身体,而他只能痛苦地在地上打滚,意识逐渐模糊。
光刃一次次刺入自己的大腿之中,这种感觉很奇怪,明明全身都似千万只虫蚁啃噬地疼痛难忍,可是被光刃刺入之后,痛上加痛之后,被那家伙蚕食的神志竟有了一丝丝清醒,就是凭借这一点点清醒的甚至,姜九坚持到一座小小的土地庙前,“啪”地一声倒下了。
在他倒下的那一刻,他甚至想,自己就这样,再醒来的时候会不会就会变成一个真正的魔鬼?还有一瞬间,面前还出现那个如栀子花一样清丽的身影,也许是芸卿,又也许是陆瑾岚,她们交织在一起,在脑海中一晃而过。
不幸中的万幸,他倒下的那间土地庙里的土地公,曾经与姜九打过许多次交道,毕竟自从饕餮成了姜九,在凡间这些年,人间的许多小神小仙他倒是都打过交道,而这一个土地公又恰好同姜九打过不少交道的那一位,再加上那日偶尔来串门的年兽,说起来,某一年,姜九曾无疑间救了被人类鞭炮炸伤的年兽,所以当他们认出面前这个人就是当日那个无法无天的饕餮,就是维护世间这么久安平的姜九后,便冒险救了他。
但是,他们毕竟只是不入流的小仙,又不敢大声声张,费尽心思,不知从哪里找来疗伤的房子,用药水将姜九泡了,虽生不死,但总算勉强将他拉了回来。
这期间他曾醒过,又怕陆瑾岚等人着急,便唤年兽帮忙递信,说是递信,也只是说了一句似是而非的话,好让他们安心。他当时甚至想,至少这样,哪怕自己回不去了,他们心里也有一丝希望,也不至于太难过。
幸好,又挨了这一个多月,他终于活着回来了。
算是活着么?算了好了么?想及此,姜九苦笑一声。
但是此刻,不管是被穷奇关入牢笼的那段日子,还是浸泡在那不知名药水的那段日子,他都一言带过,只说道:“我现在的情况很糟糕,那家伙被穷奇放出来了,就在我的身体里,还有噬心蛊的毒,也愈来愈烈,我甚至压制不过他们,所以我也不敢肯定,下一刻你们看到的我,还是不是现在的姜九。还有,穷奇他们,以及穷奇背后的人,我不知道他们费尽千辛万苦折磨我,却没有杀死我,到底是什么用意?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