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九的话未说完,张柏笑道:“掌柜几时这么生疏了,我们,一向上天入地,不都是跟着掌柜,六记斋这些年又几时太平过。”
严松虽然没说话,但目光炯炯,是少有的热诚。
姜九看了陆瑾岚一眼,笑道:“小陆,算我私心,就算你不想去,我也得带着你。”
姜九这话说得明白,陆瑾岚低头看了看脚尖,才感叹道:“当初离开京城,真得以为自己会一直往南,随着母亲,没想到,会经历这些事,也没想过会再回京城。但是现在,我既然入了六记斋,跟着掌柜,自然是大家在哪儿,我便在哪儿。”
姜九点点头,道:“既然如此,再等上两日了,庞正那家伙应该会送我们去京城。张柏、严松,还是依照旧历,六记斋的这些物件,还得劳你们搬去,不过这次,至少房子有人替咱备好。也算是省了些心力。”
说到最后,似是又叹息道:“只是白白害了那些被毒死的人,不过,这份账六记斋记下了,总会让他们还的。”
果然,姜九的话说完没两日,庞正便笑眯眯地来了,说他们的案子关系重大,青古镇这个小地方着实审理不当,所以现在需将他们羁押到京城,再做审理。当然他又侧身到姜九耳边,不知悄声说了什么。
半晌,姜九缓缓道:“六记斋这些年也承蒙青古镇乡亲照料,拿出些钱财慰藉死者亲属倒也自然。好在我们手里也是有些银钱,虽然不多,但还是有一些的。”
说罢,庞正的眼一亮,又道:“说起来,我也不相信六记斋的诸位是那害人不眨眼的魔头,不过毕竟群怒难平,此次幸而贵人相助,送诸位前往京城,也算是保护诸位。当然,拿出些钱财,虽不能平息众怒,但人家家里死了人,总要安抚一下。这样时间久了,这怒气消了,到时候再抓住真凶……”
“什么时候出发。”姜九不耐烦打断庞正的嗦,截断道。
“明,明日。”庞正被姜九射过来的目光一寒,结巴道。
一旁的陆瑾岚在心里嘀咕庞正口中的贵人祝钰到底做得什么打算,又想起六记斋这次虽然平安无恙,可还是牵扯七个无辜的人被害,虽然能拿出些钱财,心里仍不是滋味。
“啊,那,那我就不打扰诸位,今日,诸位可以好好收拾一下。另,另外明日出城,为了防止刁民闹事,咱五更天就出发。不过,诸位也不用担心,我这边都准备好了,最好的马车,绝不唐突了诸位。”庞正笑道。
“还,还有,”庞正瞧了一眼冷着脸的姜九,挤着笑补充道:“这次的事,我可是提着半个脑袋,姜,姜掌柜,等到了京城,莫忘了在九霄真人面前美言两句。今年这冬至马上就到了……”
姜九又是一个冷眼抛来,庞正忙咯噔一下,道:“啊,那个我先去了,还有若是银两备好了,你同差役说一声唤我就成。”
说完才一溜烟地蹿了,等出了院门才直摇头,终于要把这般瘟神送走了。
待庞正走后,姜九才淡淡吩咐张柏,取一些银两包了,待会让庞正过来取走。
又同严松说:“店里的东西,你同张柏这几日送到京城吧。”
严松点点头,陆瑾岚在一旁猛地转不过弯,问道:“店里那么多东西,得多少马车才能运走?”
张柏在一旁笑道:“陆姑娘,哪里用得着马车,不管有多少东西,我和严松保管原模原样搬去京城。”
一旁的姜九也忍不住轻笑两声。
陆瑾岚这才想起,他们几人又不是凡人,这点小事哪里会办不妥,她话问得岂不杞人忧天。也干笑两天。
笑罢之后,却有一丝失落,大概没有想到六记斋要以这种方式离开。
这一夜,陆瑾岚竟有些失眠,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入睡不得,最后,卧在床边的呦化身为人,打个哈欠抱怨道:“大半夜的,不睡觉,你来回翻腾什么呢。”
陆瑾岚叹气道:“我也不知道想什么。一会儿想到六记斋是不是真得能在京城安下身,又想到娇娆跟那穷奇,还想这次去京城还能不能碰到红莲,还有,想到爹爹和姨娘……”
“停停停,照你这么想,我也跟着失眠,反正你想与不想,该面对的还得面对,既然如此,想那么多作甚。”呦打断道。
陆瑾岚只好连连应是,便躺在塌上动也不敢再动,但是脑袋却被众多繁杂思绪萦绕,仍是半天不得入睡,直到后半晌困极才恍恍睡去。
结果第二天姜九唤她出发时,半晌她才想起,手忙脚乱地从塌上跳起,一边应道,马上就来。
庞正备的马车车厢又宽敞又舒适,扑上了厚厚的地垫,足以坐下四个人,另备了一辆为他们运送随身行李,不过张柏早早拉过严松说到后面车上押送行李,结果这车上只剩下陆瑾岚和姜九两个人,当然,还有一上车便幻化成人的呦。
呦懒洋洋地拿了车上备下的桂花糕一边吃一边抱怨:“这饼子又甜又腻,真是同六记斋做的差远了。”
姜九毫不在意,手里是一壶酒,瞧了毫无精神的陆瑾岚,道:“你再睡会儿吧,时辰也早,在这马车上左右也无事。”
这句话正说到陆瑾岚心坎上,昨日失眠的后果就是今日一早打不起精神,再加上原本起得早,这会儿眼皮睁都睁不开,一听姜九唤她睡觉,便靠在车厢上眼睛一闭,就开始打盹。
刚进入梦乡,却忽觉身上被盖了东西,一瞧,却是一张薄毯,姜九淡淡道:“车厢宽敞,你躺下睡吧。”
说罢看了看大喇喇斜躺的呦,呦摇摇头,又歪到姜九那边儿,便给陆瑾岚留下了宽敞的一半车厢。
陆瑾岚到了声谢,裹着薄被,没一会儿便缩在晃悠的车厢上睡了过去。
这时候的青古镇,仍是安静,只听见哒哒的马蹄和车轮行径的声音,姜九侧身拉开车帘,外面黑漆漆的一片,偶尔能听到鸡鸣狗叫之声,或者零碎的脚步声。
护送他们的足有七八个人,可是只有一个穿着衙役的衣衫,其他的全都是生面孔。姜九倒是不在意,只是静静看着车窗外面,时而就着酒壶喝上一口。
呦咽下桂花饼,瞧着姜九,道:“怎么,你还会不舍得?”
姜九只是盯着窗外,半晌,方转过头,拉下帘子,道:“当人当久了,难得沾染些凡人别离伤怀之感。”
呦耸肩道:“所以,我最厌烦这些人间凡情,徒增烦恼罢了,你这家伙还真是奇怪,一个凶兽,也会心生七窍。哦,对了,说到底,若不是你把那家伙关起来,也不会变成这样一个多情多思之人。哎,我说,你心里的那个家伙还安生不?”
“那个家伙,”姜九似笑非笑,喟叹道:“他,也是饕餮呢,说起来,这次去京城,他应该会高兴吧,不过,就算是为了芸卿,我也不会再将他放出来。”
一说到芸卿,呦的脸上多了几分凝重,半晌才道:“你俩还真是,算了,反正,你自己心里有数就成,你应该也知道,若是让他占据这具身子,后果会有多严重。”
姜九瞧了呦一眼,笑道:“怎么,你还会为我着想,想当年,你恨不得杀了我,幸而李太白后来将你寻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