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氏知她意思,叹气道:“谁成想秀儿那丫头生了病,同李家嫂子说了,她这两天便能腾出空来,到时候等她来了,便会清闲些。她爹也说,当初不应图省那些钱,早些请个人,秀儿也不至于生病。倒是可怜这孩子了。”
陆瑾岚柔声回道:“不过挨过这几个月,请了人,你也好多歇息歇息。”
这才去看秀儿。
院中仍是上次来时的样子,只是更显杂乱,院中石磨旁边的老驴抬眼看了冷不丁出现的客人,连叫不叫,便又低下头悠闲地不知嚼着什么。
“秀儿,秀儿。”陆瑾岚高声唤道。
阎憩等不及,连蹦带跳去掀开挂着门帘的堂屋,却发现秀儿已走到门口,满脸通红,嘴唇却有些发白,额发湿漉漉地粘在头上,身上的粗布衫也皱巴巴的,全身有一种汗津津的味道,显然仍在病中。
阎憩高声嚷道:“你怎么病了?上次你教我的推磨枣什么时候我们再玩儿,我就不信玩不赢你?”
秀儿脸上先是一喜,而后又看见跟在阎憩身后的陆瑾岚,便低下头默不作声。
“秀儿,病好些嘛?听说你病了,想来胃口不会太好,我炖了汤,你喝一些罢。”陆瑾岚不在意道。
“谢谢。”秀儿低声道。
秀儿仍站在门口,并没有让他俩进去的意思,陆瑾岚顺着阎憩挑开的门帘能看到,屋里昏暗一旁,地上堆的满满的各种杂物,再往里去,似是一张床铺。
陆瑾岚想了想,问道:“烧退了吗?能见风不能?若是烧退了,在这外面坐坐也好,总闷在屋里倒也不行。”
说着,便抬起手背,拭了拭秀儿的额头,秀儿马上往后退了两步,但仍感受到手背传来一阵温热。
“摸起来倒不怎么热了,那就在院子里吧。你身子虚得很,总要多补补才是。”陆瑾岚扬了扬手里的食盒。
“对对,秀儿,你可快些好啊,我还要找你玩儿呢。”阎憩咋呼道。
秀儿点点头,脸上终于起了一丝笑意。
阎憩兴致勃勃地说着他已经琢磨出如何能赢的方法,秀儿用勺子缓缓舀着那冬瓜汤,一小口一小口抿着,偶尔小声地指出阎憩的法子中不妥当的地方,又说哪种方法最好。
阎憩一拍脑袋,恍然大悟道:“还真是,为何我怎么都没想到。”
秀儿浅浅地笑着。
陆瑾岚只是站在一旁,并不插嘴,环顾院落,半晌,忽然角落传来一声突兀的“咕呱”声,打断了两日的谈话。
阎憩皱起了眉,看向院落,陆瑾岚也顺着望去,并没有看到青蛙的影子。
半晌,阎憩语气有几分冷,冲坐在竹凳上埋头喝汤的秀儿问道:“怎么,你还没将它赶走吗?”
秀儿垂下眼,摇摇头。
“我不是同你说,那家伙不是好东西,虽然现在不害人,难保它以后也不害人。”阎憩又道。
“你说的是刚刚的青蛙?”陆瑾岚疑惑道。
说起来,这院子里似是有非常淡的妖气,上次来的时候,好像也听到青蛙的叫声。
“恩,”阎憩没好气地应声道,“秀儿,你听我的话,要不我替你捉了它。”
“不要,”秀儿忙急道,又低头喃喃解释:“它从来没有害人,它会陪我玩。”
“真得,它真得没有害人。”秀儿摇摇头,肯定道。
“你不知道,秀儿,它……”阎憩想说话,却被陆瑾岚拉住,摇摇头。
面对一个凡间小丫头,若是说得多了,定会吓着她,陆瑾岚又细细在院中搜寻,这次倒是没有听见蛙叫。其实六记斋也有很多这种小精怪,石头、树、笔,甚至木勺都可能成精,但大部分都不会害人。
至于秀儿这里的,陆瑾岚并不确定,还是回去同阎憩问清楚再说。
“算了,算了,反正别怪我没跟你说,我回去了!”阎憩见两人都不听他的,索性小孩子脾气起了,一脸不高兴,也不等陆瑾岚,便蹬蹬蹬一个人跑回去了。
秀儿抬头望向阎憩消失的方向,呆了一呆,陆瑾岚忙道:“不碍事的,小憩他脾气起得快,落得也快。你可得好好养病,回头再同小憩一块儿玩儿。”
说罢,又接过秀儿手中的空碗,道:“我再给你盛一碗吧。我炖得多,剩下的给你盛到砂锅中,回头热了,你同你娘都能再喝些。”
秀儿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中的那碗汤,又抬头见陆瑾岚将剩下的冬瓜汤倒入平日给母亲炖鸡汤的砂锅中,又将食盒中的小菜端出,另搬了凳子放到秀儿面前,将盘子放上去,又道:“虾油豆腐和煨三笋,怕你不能吃油腻的,所以都是清淡的小菜,你尝尝。”
说着递过去一双筷子。
秀儿接过筷子,却并不动,半晌,才低低问道:“小陆哥哥,娘生下来的弟弟是不是也像小憩那样,讨人喜欢?”
陆瑾岚想了想,柔声道:“秀儿也很讨人喜欢啊,你看,我和小憩都很喜欢你。”
秀儿摇摇头,道:“娘就不喜欢我,总是数落我,还嫌我这也做不好那也做不好。”
陆瑾岚蹲下身,轻声道:“你娘有了身孕,辛苦得很,难免有时候忽视你,可是怎么说你都是他们的亲闺女,怎么可能不喜欢你。”
秀儿似是不相信陆瑾岚的话,摇摇头,低声道:“等爹娘有了弟弟,肯定就不喜欢我了。”
秀儿坐在竹凳上,没由的心烦,这个院子,弥漫着永远无法消退的豆子味,就连自己身上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她讨厌这种味道。
“咕呱。”
院子又传来熟悉的叫声,过了片刻,在院子墙角的草丛中跳出一只巴掌大青蛙,青蛙跳着蹦到秀儿的身旁。
秀儿撇了一眼青蛙,双手抱膝,低下头,轻声道:“阿钥,你说娘若生了弟弟,果真就不要我了吗?”
那青蛙“咕呱”一声,接着竟发出的却是稚嫩的女童声,它一字一顿地说道:“不要你了,不要你了。生了你弟弟,就不要你了。”
秀儿忽然想起几日前爹爹与娘晚上闲谈时,爹爹说等生了弟弟得更加努力再行,要不然养活四口人着实有些困难,那时候娘就说,也就辛苦几年,等秀儿嫁人应该就好了。
秀儿一个人在大铺上,背过身,听着这话,心凉了一半,原先她曾与巷子里一个稍长的叫小枝的女孩要好,可惜后来她被卖到大户人家当童养媳,娘是不是也是这样打算的。
“生了弟弟,只会唤你给他唤尿布、哄他睡觉,他若哭了便是你没有照顾好他……”被秀儿唤作阿钥的青蛙接着说道。
秀儿先是默不作声,忽又生气起来,嚷道:“你走开!你走开!我不要听你的话。”
捡起地上的一块石子便投向那只青蛙,青蛙“咕呱”一声跳着跑开了!
陆瑾岚回去之后,阎憩一个人坐在树上,手里是一团橘子叶,被他薅得不成样子,小脸也气得红彤彤的。
陆瑾岚走过去,打趣道:“怎么?生气了。我问你,为什么你说那只青蛙是坏的?”
阎憩扔了手里的橘子枝,没好气道:“我不知道!”
陆瑾岚只好当哄孩子一般安抚半天,阎憩才哼哼唧唧告诉他,“有几次我偷着溜到豆腐坊找秀儿玩,便看见那只青蛙趴在秀儿旁边,说了怪怪的话,什么娘亲不喜欢她啊,要将她嫁出去之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