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想了想,用力的点了下头。
胡介民的面色缓和了些,指了下对面的沙发道:“陈总经理别站着了,还是坐下说话吧。”
从打进屋到现在,他一直没敢坐下,始终站在那里,现在听胡介民这么说,却还是连连摇头:“我还是站着比较好,这样思路能更清晰些。”
胡介民也不再相让,而是继续说道:“袁军和我是同龄人,说句良心话,要不是因为学历太低,早就该提拔上来了,这么多年,除了我和汉英,在华阳集团几乎没有人敢说他一个不字,你立足未稳,就想拿这样的硬茬开刀,未必是个好选择,毕竟他是华阳集团最具代表性的人物,你动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大帮人!这是其一;其二在于,质疑火灾责任的认定,无疑是把消防部门也树成了对立面,按照相关规定,对市级消防部门作出认定结果质疑的,需向省级消防管理机构申请复议,这可是让消防自己打脸的事,你有把握拿下吗?”
所有这些因素,他和顾晓妍当然都考虑过,只不过听胡介民再说出来,感觉局势愈发严峻,不由得也有些含糊了。
“昨天傍晚,汉英给我打电话说这件事的时候,我就猜到你们的心思了,思来想去,觉得时机并不很成熟,至于晓妍的工作调动,则早在考虑之中,他父亲跟我商量过很多次了,现在也正好有这么个机会,于是便都赶在一起说了,只是没料到这丫头竟然一点面子不给,真是岂有此理。”胡介民气呼呼的说道,说完,点上一根烟,深吸了一口又道:“你们两个小兔崽子,肯定以为老子也拿了黑心钱,所以才死保袁军和王岩,跟我说实话,对不对?”
“没有没有,胡总,我拿人格做保证,绝对没这么想过。”他赶紧说道。胡介民却哼了一声:“想了也没什么,逢年过节,袁军给我送过钱,我也拿了,那又怎么样?确实违规,但如果有人因为这个找我的毛病,我敢当面抽他的大嘴巴子。奶奶的,企业搞经营,光靠耍嘴皮子能行吗?哪个地方不得用钱!老子没把这些钱用在个人享乐上,就已经是高风亮节了。”
他听罢嘿嘿笑了,心中暗想,这个世界上,能拿不是当理说的,估计也就是胡介民了,其实,对任何一家企业而言,这都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也难怪胡介民说得如此理直气壮。
“笑个屁,我再给你个机会,趁着事情还没彻底闹大,现在后悔还来得及,但有言在先,你可以做任何选择,我决不干涉。”
他低着头,认真的想了想,正打算开口回答,却忽然听到办公室门被轻轻敲了几下,不禁扭头往门口看了一眼。
“肯定是晓妍,这是看你这么长时间没动静,心里惦记,过来增援了。”胡介民嘟囔道,然后轻轻叹了口气,无奈的挥了挥手,示意他去开门。
他赶紧走过去将门开了,果然正是顾晓妍。“怎么样了?”顾晓妍不出声的问了句,问完,自己都没憋住,捂着嘴吃吃的笑了,他还没等回答,就听胡介民在里面喊道:“别鬼鬼祟祟的,有啥事进来说话,老胡头在屋里呢!”
顾晓妍一听,赶紧侧身进了办公室,几步走到胡介民面前,笑眯眯的问道:“咋了,真生气了,老胡头这称呼多亲民啊,说明你深得华阳广大女职工的爱戴嘛!”
“滚一边去!”胡介民骂道,可脸上却已经露出了笑意。骂过之后,转向陈曦继续道:“怎么样,你媳妇也来了,你们俩需要再商量下吗?”
他平静的摇了摇头:“不用了,胡总,我还是想打破这种平衡,如果没成功的话,最多就是回去继续当我的统计员呗。”
胡介民听罢,正色说道:“好!我尊重你的选择,但愿没看错你,既然你下定决心要这么做,晓妍就更必须离开华阳了,否则,你们俩开夫妻店这一件事,会成为全体职工心里最不平衡的一个点。”
“我可以离开华阳,但能让我自己选择去什么地方吗?”顾晓妍噘着嘴道。
胡介民把眼睛一瞪:“不能!要说起来,这件事也怪我,当初你闹着要下工地,我以为不过是心血来潮,稀里糊涂就答应了,结果可好,这一干就是五六年,越干性子越野,为了这个,你爸爸没少埋怨我,这回说啥也得把你带走。”
“他有什么资格埋怨,我的选择和他没有一毛钱的关系。”提到了父亲,顾晓妍的脸顿时沉了下来,胡介民可不惯毛病,当即反驳道:“他是你父亲,就算你不承认,他也照样是你爸,不管到什么时候,他都是全世界最疼爱你的男人!”
顾晓妍则冷笑了一声:“他如果真那么疼爱我,当初就不会选择出轨,一个抛妻弃女的男人,根本就没资格做父亲。”
胡介民听罢却叹了口气,苦笑着道:“什么叫抛妻弃女,说得那么凄惨干什么?不过是两口子没过好离婚了呗,你父母的事俩我最了解,兆峰确实对婚姻不忠,但责任也不都在他,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嘛,矛盾都是一点点积累的,你不能光看最后爆发那一刻,就把责任全推到你爸一个人身上呀,而且,过日子不是搞对象,睁开眼睛就是柴米油盐那些磨叽事,日子久了,谁看谁都别扭,你和陈曦现在如胶似漆的,可没准过几年之后,也就.......”话说到这里,忽然感觉这个比喻不是很恰当,于是尴尬的笑了下,一本正经的又道:“行了,这件事没商量,别磨叽了,下周就办理调任手续。”说完,也不看二人,起身便朝门外走去,两人见状只好跟在后面相送,不料走了几步之后,胡介民忽然又停了下来,转回身盯着陈曦道:“别送了,咱俩目前的身份都挺特殊的,明晃晃的走出去,非遭来各种猜测和议论不可,我自己走就行,另外,最后在提醒你下,华阳是个论资排辈的地方,对你的破格使用,已经打破了干部任用的平衡,各方面说三道四的人很多,你肯定也听到过,所以,凡事要三思而行,不要脑袋一热,什么都干!你自己打脸活该倒霉,可要是让老子的颜面扫地,以后就永远不要登咱家的门了。”
“放心吧,我爱惜您的面子,甚至超过爱惜自己,绝对不会给您丢脸的。”他微笑着说了句,胡介民只是嗯了声,随即径直出了办公室。
两个人没有再送,都站在原地,半晌,顾晓妍才轻轻叹了口气,喃喃的说道:“一直以为,我会在这个地方干到退休,没想到这么快就要离开,说心里话,还真有点舍不得呢。”
“一个风雨飘摇的企业有什么可留恋的,你去了市里,那才叫母老虎进深山老林,要大展宏图啊。”他开玩笑的说了句。
“你才是母老虎呢!”顾晓妍白了他一眼。
他则若有所思:“余道爷曾经说,我是虎年虎月虎时生人,天生是一只下山虎,如果在平阳,就应了虎落平阳被犬欺的谶语,注定一事无成,碌碌此生,要按照这个说法,我怕是真要给胡总丢脸了。”
顾晓妍却不屑的一笑:“老虎就是老虎,即便落了平阳,也不是几条狗能欺负的,余道爷的本事再大,也大不过法律,再说,今天的情况你还没看出来嘛?如果不拿出点手段,估计都未必能挺到主动请辞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