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介民猛的转回了身,也不看他,转身径直走到沙发前坐下,然后双手抱着胸前,冷冷的哼了一声:“少他娘的跟我来这套,你们俩没一个好东西,屁股还没做稳当,就一唱一和的跟老子耍心眼,告诉你,我摆弄的人多了,就你们两个小兔崽子,一撅尾巴就知道要拉什么屎!”
谢天谢地,老胡头又开始骂人了!他暗暗松了口气,笑着道:“您说的是,我那点心思,在您面前根本不值一提。”
胡介民掏出烟来,自顾自的点上,深深吸了一口,这才缓缓说道:“我早就过来,只不过没惊动大家,一直在门外听着,你的开场锣鼓敲得不够响啊,略显苍白,心里好像没什么底气,是吗?”
他苦笑着点了下头:“我的底细,您最清楚不过了,华阳三千七百名职工,要是排名的话,我恐怕得排到2500名之后,能有什么底气呢?”
“于是便想借追查火灾的这件事,既整顿公司风气,又顺便树立自己的威信,对不对呀?”胡介民平静的问道。
他不得不佩服这位老领导的睿智,只好无奈的笑了下:“是的,我确实有这想法,但您说一切到此为止,不找后账啊,我也就只能作罢了,但晓妍不一样,她做人做事的动机更纯粹一些,总是把良心和底线放在第一位的。”
“放屁!要按你这么说,那就是老子没有良心和底线了呗?”胡介民喝道:“别跟我唱高调,这年头,良心和底线一文不值,大丈夫做事,只论成败,只看效果,所谓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就是这个道理,当年项羽倒是讲良心,可最后落得个乌江自刎,刘邦是无赖,做事没有任何底线,却开创了四百年的江山社稷,所以,如果你是想以此树立威信站稳脚跟,倒也不失为一个办法,但如果仅仅考虑的什么良心,那就纯属愚蠢透顶。”
这番话令他瞠目结舌,可细细想来,其实与胡介民所谓闯小祸成大事的理论相符,于是连忙低声说道:“我知道,这让您很为难......”
“你小子少拿我说事,我有什么可为难的,火灾又不是在我任上发生的。”胡介民冷笑一声道:“既然你有这个想法,那就不妨跟我聊一聊,让我看看你到底有没有这个尿性。”
他没有立刻吱声,而是在心里揣摩着胡介民的真实意图,短暂的思考之后,还是做出了自己的判断。
在火灾这件事的处理上,胡介民肯定是想大事化小的,并且已经付诸于行动,可前提条件是无人深究,而现在顾晓妍站出来了,就另当别论了。
安全责任事故和故意纵火导致人员伤亡之间的区别,胡介民当然清楚,作为领导干部,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更加是心中有数。况且,他现在已经不是华阳的总经理,不论闹到什么程度,都与之没有任何关系,何必非得一杠子插到底呢?最重要的是,别看对别人骂骂咧咧,但对如亲闺女似的顾晓妍,却是瞪眼干没辙。
至于袁军,虽说借酒装疯,闹得胡天胡地,可真到节骨眼上,却不见得有什么底气,旧账可以翻,但未必管用,跟疯狗似乎的一通乱咬,得罪了刘汉英或者胡介民,老婆孩子都是华阳的员工,以后这一大家子人可就没好日子过了。
如果将这些因素都考虑在内的话,胡介民的态度是非常有可能转变的,这也是他主动请缨的原因,虽然心里多少有点忐忑,还是仗着胆子,小心翼翼的说道:“我个人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个说法,而这个说法必须是由公司给的,如果让一个已经辞职的人去主持公道,日后会不会有些被动呢?”
胡介民没吭声,只是一口接一口的抽烟,他停顿了下,见没什么太激烈的反应,于是便又继续说道:“所以,如果还是由我来主持工作的话,那我要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这件事彻底查清楚,当然,最后如何处理,还是得听您的意见。”
胡介民将烟掐灭在烟灰缸里,但还是低着头,默不作声,半晌,这才缓缓说道:“算了,先别跟我卖狗屁膏药了,我问你,知道经营这么大的一个企业,最重要的是什么?”
他有点茫然,略微想了下,试探着说道:“是进取吧?”
胡介民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是公平。”他又道。
胡介民明显的嗤之以鼻:“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真正的公平,任何领导者都不可能真正做到这两个字,公平只能是相对而言的,所以,千万不要想着事事公平公正公开,那最后只能搞成一团糟!”
“那......我就不知道了。”他苦笑着挠了挠头。
胡介民轻轻叹了口气,慢条斯理的说道:“是平衡。企业的生存和发展,人才的任用和权力的分配,包括各种资源的利用,都离不开平衡这两个字,这么多年,我所做的,就是最大限度的保持这种平衡,你想打破,但做好准备了吗?”
他沉默了,细细想来,渐渐体会出了这番话所蕴含的道理。
三千七百人不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每个人性格迥异,理想和追求也不尽相同,有的平和,有的暴躁,有的机敏,有的愚钝,这么多人聚在一起,要和平相处、步调一致,谈何容易?
各种规章制度和条令法规起到一定的制约作用,但这些并不是根本,毕竟制度是死的,而人是活的,如果想违反,总是可以找到各种理由和借口,有条件要违反,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违反。
真正把大家聚拢在一起只有两个重要原因,首先是丰厚的经济回报,这是一切的前提。当下的年代,人可以没有追求,但不能没有钱,没有追求还能苟活,但要是没有钱,恐怕一天都活不下去,所以,企业的经济效益永远是第一位的,效益不好,人才就会逐渐流失,从而走上一条恶性循环的道路。
其次,就是要最大限度的保持平衡,这种平衡包括很多方面,用人机制、劳动报酬、公共福利甚至一些灰色收入,只有让三千七百人都感受到了心里平衡,大家才能够相对自觉的遵守各项规章制度,并基本服从领导,否则,企业将在无限期的内耗中,将自身的优势和能量消耗殆尽。
这么说似乎有点悲哀,但实际情况可能比这还要糟糕。理想和信仰的缺失是全民性的,包括陈曦自己,半年之前,他就是满足于相对平衡的状态,并打算稀里糊涂的混一辈子了,从来没想过要改变什么。
“我可能.....可能还没做好准备吧。”他苦笑着道:“您的意思是,我暂时还不能打破这种平衡,是吗?”
胡介民却摇了摇头:“那也未必,任何时候,想要打破平衡,都是要冒很大风险的,只要你下了决心,并做好了为之付出代价的准备,那就可以尝试。”
“付出代价?我会付出什么样的代价呢?”他平静的问。
“不好说,肯定不会有生命危险。”胡介民笑道:“但很有可能被撵下台。陈曦,如果我现在支持你,那就意味着,当你因此被排挤的时候,我就无法再帮助你了。我的意思,你听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