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于什么政治前途,他还真没考虑太多,毕竟是个企业干部,再说,将来到底怎么回事还不一定呢,所以丝毫没有顾忌。
“北方建设集团是近些年才异军突起的,前身是省第三建筑公司,被向北低价买断后组建而成。”他平静的说道:“从踏入建筑市场开始,北方建设集团就凭着低价中标这一招,打遍全省无敌手,并迅速发展壮大,不到十年,已经发展成为了一个产值几百亿的企业集团,势头之猛,令人瞠目结舌。”
说到这里,他略微停顿了下,环视了下会场,又继续说道:“所谓低价中标,到底低到什么程度了呢?以当年我参与投标的省城大成山立交桥为例给大家说明一下吧,当时我们华阳集团的投标价是一亿三千万左右,具体我记不清楚了,但这些在建委的档案中都是有据可查的,领导们如果不相信,可以调出来看看,当时参与投标的一共有七家公司,投标价基本都差不多,可北方建设集团投标价格竟然是六千五百万!六千五百万是什么概念,我们平阳火车站的跨线桥,单层双向六车道,直线长度为500多米,就是这个造价,而大成山立交桥是三层四方向,主桥双向八车道,直线长度800多米,大家算一算,六千五百万,怎么可能建得下来呢?”关注“卷帘西风666”
李百川喝了一口茶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一旁的何伟似乎想说点什么,可瞥了眼身边的领导,犹豫着把话又咽了回去。
“于是,北方建设集团就以远远低于成本价的报价中标了。但是,大家知道嘛,大成立交桥的最终结算价格是多少呢?一亿七千万,我说这些都是可查的,如果有异议,可以去查下北方集团的账,看看到底结算了多少钱,要是我凭空捏造,但愿承担法律效果。”其实,北方集团的结算价到底是多少,他也不清楚,一亿七千万这个数据,是从康铭辉那里听到的,想来也不会有什么问题,于是直接便说了出来。事实上,他也清楚,不可能有人去调查,甚至他今天说的这些话,其实跟放屁也没什么区别,但实在是不吐不快!就是想说出来,让这帮高高在上的大老爷们听听,别以为大家都是傻子!
“小陈啊,别激动,慢慢说。”李百川若无其事的说了句。
陈曦也不看他,只是自顾自的继续道:“至于为什么六千五百万中标,最后以一倍还拐弯的价格结算,其中都包含了什么,我就不得而知了。我今天说这些,不过是想说明一个事实,国企的体制确实存在诸多弊端,管理上也有很多问题,人浮于事,机构臃肿,但我们并非没有竞争力,而是市场放开之后,类似北方集团这样的企业采用非常规手段竞争,在这种不对等环境下,在牛逼的国企,也没有胜算。”也许是太激动,最后竟然说了句脏话。
客观的讲,他的这番话有以点带面之嫌,别看说得理直气壮,实际上也经不起认真的推敲。
一番话说完,会议室里鸦雀无声,只有刘怡朝他投来感激和赞许的目光,其余人都低着头,甚至连表情都没有。
与会之人,都是省属国有企业的青年干部,绝大多数担任重要职务,是企业重点培养对象,在这样的会上乱讲话,万一要是影响了前程,岂不是前功尽弃?
何伟的脸色由阴沉变得铁青,见陈曦见完了,勉强笑了下道:“小陈同志的思路很犀利,不过今天开得是青年干部研讨会,主要是讨论经济问题,你说的这些,好像应该往纪检监察部门反映更妥当吧。”
他此刻已经豁出去了,索性直接回了句:“何主任,竞争难道不是经济问题吗?我只是想说,相关部门能不能给我们创造一个相对公平的竞争环境,现在是两极分化,要么就是金融、能源那样的垄断行业,民企根本没有立足之地,要么就是我们这样市场放开的,他们简直是野蛮生长,什么手段都敢用,什么钱都敢花,谁也管不了。”
“这句话说得非常好!”一直没吱声的李百川突然插了句,说完,目光炯炯的盯着他,用非常赞许的口吻继续说道:“小陈啊,你提出的问题有战略意义,只不过这个问题太大了,在这个会上很难展开讨论,不过我个人赞同你的看法,我相信,随着改革开放的深入,市场环境只能越来越规范,管理也会越来越科学,事实上,国家住建委已经发现低价中标所造成的市场乱象了,近期就发过文,要求政府投资的基础设施项目,不宜采用低价中标,而建议采用评定中标法呀,你看,这不就是在改变吗?”
领导就是有水平,一句话把陈曦刚刚发了半天的牢骚便给化解了一半,随后他又总结性的说道:“公平的竞争环境,是一定会有的,这一天指日可待嘛。”
他看着那张充满正气的国字脸,一时竟然无语,心中暗想,我要是网络小说里那种异能人士就好了,真应该看看,这位道貌岸然的李大领导心里到底是咋想的。
正胡思乱想,却听李百川又继续道:“同志们啊,我倒是觉得,我们大家都应该向小陈同志学习学习,学什么呢?学他这种敢说真话,敢说实话的精神,实话和真话,有的时候听起来是不那么顺耳,但对我们的事业却是大有好处的。咱们的干部队伍,要是都能这样求真务实,那才是国家之幸、民族之幸啊。”
陈曦都听傻了,万万没想到自己的这番话竟然与国家和民族扯到了一起,这个高帽戴得实在是有点莫名其妙,可又不得不佩服李百川的总结拔高能力,愣是把牢骚怪话变成了求真务实,连他自己都感觉有点不好意思了。
“这个......我......”他支吾了半天,竟然有点卡壳了。
“你和介民有几分神似嘛。”李百川侧过身,脸上挂着和蔼可亲的笑容:“都是个刺头儿,不分时间地点场合,装上药就放炮,这也就是老何,换成一个小肚鸡肠的人,你日后的提拔就彻底歇菜了。”
李百川的一句话,让会议室里的气氛重新缓和了下来。何伟见状,也连忙笑着道:“咱们今天是青年干部研讨会,讨论的是深化国企的体制改革,可别搞成诉苦大会呀,总体而言,国企的生存环境还是很不错的,别的不说,就说大学生择业吧,首选还是公务员和国企嘛。”
“何主任,大学生择业首选的是电力、石油、银行那些垄断性行业的国企,我们华阳集团这样的施工单位,顶多是第三或者第四选项吧。”他也放开了,反正该说的不该说的,也都说过了,没必要在绷着,权当是在公司开会,直接就跟了句。
“要按你这么说,那我们北方制药就得是第五第六选择了。”北方制药厂的副厂长也道。话音刚落,省城客运公司的代表也笑着道:“那我们肯定更惨了,只能算是第七第八甚至第九第十的选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