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迪没吭声,两人就这样默默的对视着,半晌,他移开目光,看向窗外,既像是在问陈曦,又像是在自言自语的道:“我是个好丨警丨察吗?”
“从你那天第一个冲上山,我就相信你一定是个好丨警丨察。”陈曦正色道:“但这个社会的很多问题,不是你一个好丨警丨察就能解决的。”
吴迪点了下头,略微沉吟了片刻,这才缓缓说道:“我不能告诉你什么,但是,我以一个好丨警丨察的名义发誓,有关那个电话的事,我已经和组织上汇报过了,而且我还可以承诺,在我们的队伍里,好丨警丨察很多很多,这个社会并不是你想像的那样!你也看到了,高老虎就是最好的例子,在安川二十多年了,各级领导走马灯似的的换来换取,谁也奈何不了他,但不等于他可以永远嚣张下去,只要时机成熟,任何犯罪都是公丨安丨机关打击的对象,不管有什么背景和身份。”
“如果杨叔也有事,你怎么办呢?”陈曦突然问了一句。
吴迪一愣,沉默了片刻,但还是坚定的说道:“杨老师是我最尊敬的人,我能当上丨警丨察,其实也是他安排的,但是,如果他涉嫌犯罪的话,我一样不会手软的,这是两回事,我们之间的感情替代不了法律,你不要以为我在说漂亮话,其实,在大是大非面前,绝大多数执法者都能做到这一点。”
这回轮到陈曦沉默了,足足过了一分钟,他最后下了决心。
“好吧,我配合你。”他微笑着说道。
两个人聊了很久,从顾晓妍接到那个神秘的匿名电话开始,到之后发生的所有事,陈曦都详细的说了一遍,当然,也谈到了神秘的红姐和方远途,以及始终无懈可击的钱宇。至于那二十万块钱,他也如实讲了,并坦言钱被用于替田建州偿还高老虎的高利贷,同时表示,如果需要的话,这笔钱他可以随时上缴。
吴迪还跟往常一样,认真的听着,不时还提一些问题,直到把所有细节都搞清楚才作罢。当合上笔记本的时候,天都已经黑了。
“看来,你的身上发生了很多故事啊。”吴迪笑着道:“这么多大人物轮番登场,好戏连台啊。”
他则苦笑了下:“我也不知道怎么就被搅进了这迷局之中,而且越陷越深,感觉自己像一片漂在大海里的树叶,身不由己,只能随波逐流。”
吴迪则哈哈一笑:“别把自己说得那么可怜,你跟余振海拼命的时候,我可没看出来你像一片树叶。”
临别之际,吴迪突然一本正经的对他道:“对了,有个事我忘记告诉你了,方远途已经被安川警方重新收监了。”
他吃了一惊,连忙问道:“真的假的?”
“当然是真的,取保候审,并不是无罪释放,只是他当时的身体条件不适合羁押而已,但现在身体情况好转了,而且侦查显示,他不宜继续在监外,当然要重新逮进来呀。我警告你,再因为这个事跟我胡搅蛮缠、吹胡子瞪眼睛的,小心我收拾你!”吴迪说着,习惯性的又要伸手拍肩膀,吓得他赶紧将那蒲扇般的大手挡住了。
“别老动手动脚的,你这毛病得改一改,能拍死人的。”他笑着嘟囔了一句。
从宾馆出来,天已经完全黑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在夜空中飘舞着,很快,街道两侧的树木便被晶莹剔透的雪花覆盖,在夜晚灯光的照耀下,显得愈发妖娆动人。
相比起雨,陈曦更喜欢雪。
在他眼中,雪是大自然最公平的使者,不论高耸还是低洼,也不管是豪宅还是窝棚,都平等均匀的覆盖一层,将整个世界都装点成一片银装素裹。而雨则不一样,所谓水往低处流,雨水总是对低洼处造成的麻烦更大一些,而且水无孔不入,动辄便遁形于大地之中,而雪则更直观,没有那么多的变化。
在某种程度上,雪契合了陈曦对社会规则的要求,那就是公平、公正和公开。此时此刻,他站在飞舞的雪花之中,想到方远途那个老混蛋蹲在看守所里的样子,不由得会心一笑。
他马上将这个消息告诉了顾晓妍,晓妍听罢,也是连连赞叹安川警方的办案力度,东拉西扯的聊了几句,话题始终围绕着事故的善后,最后又叮嘱他最近务必要多加小心,千万不能再出现任何闪失了。
挂断了电话,他略微想了下,随即拨通了王洪明的手机。一问才知道,刘文梁的哥哥和侄女已经抵达安川,并被接到了医院,王洪明还特意招待了一顿晚饭,现在父女二人正在病房陪着老刘聊天,而他则打算去附近找个小旅店,也好让父女二人轮番休息。
“我这么安排可以吧?还有什么疏漏的吗?”由于知道他最近心情不好,王洪明小心翼翼的问道。
“很好,你考虑得挺周到的,就是别找旅店了,老刘住院也就十天左右,直接找个宾馆吧,条件可以稍微好点。按一天200块钱的标准,把这爷俩招待好了,也有利于日后解决问题。”他沉吟着说道:“另外,我一会也过去,你安排好宾馆,在那等我下,我没开车。”
王洪明听罢连连答应,结束了通话,他随手拦下一台出租车,直奔医院的方向而去。一路上,不知道为啥,他的心情竟然有些忐忑,倒不是对刘梅还有什么想法,只是觉得十五六年没见面了,期待和兴奋兼而有之,似乎还夹杂着一丝难以名状的惆怅,总之真就有点说不清楚。
到了医院,轻手轻脚地走到病房前,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顺着窗户往里看了眼,只见一个老汉正坐在病床前,和刘文梁说话,却不见刘梅的人影,不由得一愣,正迟疑着是否要立刻进去,忽听身后有人说道:“请问你找谁?”
虽然历经了十五六年,但那声音却还是令他的心一阵紧缩。缓缓的转回身,一张被岁月侵蚀摧残的面孔出现在眼前,眼角细密的皱纹和那苍白憔悴的面容,令他有点不知所措,愣愣的站在那里,竟然一时无语。
这确实是刘梅,只不过和同年龄的城里女人相比,明显要苍老许多,也许是生活的担子太重了,让本来就很瘦弱的身子,看上去更加单薄,所谓物是人非,早就不是他梦中的模样。
刘梅也认出了他,先是瞪大了眼睛,张了几下嘴,最后苦涩的笑了下,低着头喃喃的说道:“陈曦.....没想到.....这是......”
他默默的叹了口气,佯作惊讶的道:“梅子,你和老刘是亲戚?”
短暂的慌乱之后,刘梅很快恢复了平静,撩了下额头的碎发,轻轻的点了下头,他正想再说点什么,却听身后传来一阵脚步声,回头一瞧,原来是王洪明赶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