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王一念于我,犹如李某一念于贾、姜、陈、沙之辈。”
又是一叹,李解对众人道,“知恩而图报,人之常情。”
听了李解之言,一向很少说话的平舆司寇蔡夕,起身出列,只是,他一开口,就把众人吓了一跳。
“贱私以为,主公当告之于列国,以缟素而裹天下。”
很平静的一句话,但信息量极大。
沙哼倒是无所谓,他坐在那里,一言不发,对于李解之外的同僚,他很少打交道,也从不打交道。
作为野人出身,沙哼很清楚,自己跟这些贵族,天差地别。
唯有依靠李解,才能和这些贵族同座同论。
但那些落魄贵族出身的,如贾贵之流,却是震惊不已。
尤其是贾贵,此刻竟是有一点点后悔。
蔡夕说的话,他别的都不在意,唯有“主公”二字,让贾贵顿时明白过来,从吴王去世的那一刻起,上将军就不仅仅是上将军!
在座众人,都是从千人万人之中,踩着无数个失败者的脑袋、肩膀,才走到这一步的精英。
和贾贵一样,哪怕是傻了吧唧的新编义士五大队大队长陈安,也是一脸错愕,他突然反应过来,东南霸主吴国,现在是变了天。
结果蔡美发现陈安在对面看他,顿时瞪了一眼。
悻悻然的陈安耷拉着头,暗自揣摩:老祖为何瞪我?
余光瞄了一眼老哥陈奎,又看了看姜家兄弟,陈安顿时恍然大悟:我真是愚犬一只,当此时,唯上将军而已!
此刻,正是表态做狗的机会!
陈安想明白了这一点,顿时也要起身附和,却还不等起身,就见一个矫健身影,从对面座位中,很是豪迈地出列,然后躬身行礼:“云轸甪以为平舆无力所言甚是!主公当告之于天下,令天下缟素,以悼威王!”
威王……这个“威”字,很多人都已经知道。
甚至在洛邑,那些对僭越称王之吴国,最咬牙切齿最愤恨的人,都不得不承认,吴王勾陈,的的确确当得起“威”这个字。
威压四方,无人不服!
甚至洛邑一度出现过让吴王勾陈以“伯舅”辅政的声音,实际上,就是让“伯舅”之国吴国,前来摄政!
周人打得主意很好,有了吴国这个“伯舅”的辅政,曾经的臣子邦国们,自然也不敢说什么。
而吴王摄政,又怎么可能前往周国摄政?还不是要靠洛邑的公卿大夫?
利用吴王勾陈的威严,就能让周国缓一缓,还能震慑周围的大国,同时吞并一些不起眼的些微小国,也更轻松得多。
可惜这个想法很美好,奈何洛邑的白痴极多,根本没有这个胆量。
几十年一晃而过,此时此刻,吴威王勾陈的余威,还是如此的雄浑有力。
不过,唯有跟勾陈打交道极多的云轸甪之流,才心知肚明,东南霸主内部,唯有李解,才是他们可以接受的“威王”之后。
379 贤妻
阴乡,白沙村。
王畿的马车停当在西溪之畔,西溪码头上,大量的力夫正在搬运着货物,舟船停靠之后,能够看到船舱内还有大量的压舱米粮。
“夫人,告辞。”
王宫内竖很是恭敬地冲阴乡夫人旦行礼,左右内竖、宫人同样行礼。
此刻,白沙村内外皆是素衣加身,吴王驾崩的消息传来之后,整个白沙村都是震惊无比。
在人们还在惊讶这惊天动地消息的时候,阴乡夫人立刻下令,江阴邑所有乡市、村邑,都禁绝游戏宴会,同时亲自带头,缟素加身。
有阴乡夫人为表率,一众“次夫人”自然也是有样学样,很快“百沙”及江北雷邑、雉邑、东芦市等地,也纷纷响应号召。
江阴邑的行动,传到姑苏之后,人们都是纷纷赞叹,言江阴子、阴乡夫人虽是出身“沙野”,却是淳朴秉直,乃是罕见的贤人。
旦依然很美,只是现在的旦,却多了许多说不清楚的气质,尽管一言不发,很是平静地行了一礼,却让王宫内竖们,都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尊重。
返程的姑苏王宫内竖们,在感慨受到礼遇的同时,又不得不承认,王畿之外的郡县乡市,貌似只有江阴邑,是真真正正地在为大王哀悼。
感慨之余,又把阴乡夫人送的礼物,藏怀里更紧致了一些。
黄金有价,但礼轻情意重。
“阿姊,君子那里,可要写信告知?”
对于吴王勾陈的离世,商小妹并没有什么感觉,毕竟从运奄氏到商氏,商小妹也不靠吴王过活。
但是将李解捡回来的美旦,感触是很深刻的,她出身不好,若非吴王勾陈赐封“夫人”称号,她行事的底气,显然没有现在这么足。
说到底,她终究还只是个十八岁出头的女子,费尽心思让自己看上去更加“成熟”一点,但一切涂脂抹粉,都是无用,唯有“夫人”二字,才是相当坚实的底气。
而且她的这个“夫人”,是王命特赐,整个吴国,一只手都可以数的过来。
寥寥无几的王命特赐“夫人”称号中,三十岁以下的“夫人”,只有她一人而已。
贵贱、尊卑,她不可能做到像丈夫那样淡然自若,毕竟,她只是一个浣纱女,只是在无数个机缘巧合中,捡到了李解,改善了生活,然后在这个基础之上,也只是一个改善了生活的浣纱女。
商小妹也好,白嫮也罢,都是地位不凡,甚至哪怕同为浣纱女的嫱,她都有一个曾经是越国剑士的父亲。
唯有自己,除了两个毫无能力的叔叔之外,就只有一个半大小子的弟弟。
她总想着,如果没有捡到李解,李解没有成为她的丈夫,她的人生,又会是什么模样呢?
对自己的丈夫,旦很尊敬,也很感激,但是,尊敬和感激,她从未只是放在心中,而是尽可能地想要实质性地展现出来。
吴王勾陈,这个本该只存在于旁人交谈之中的“威名”,却成了“救赎”她人生的意外之客。
“阿解必有决断,领军在外,家中琐事,就不必打扰阿解。”
商小妹若有所思,点点头道,“阿姊说得对。”
很多事情,不在那个位置上,其实很难想得清楚。
商小妹不是阴乡夫人,尽管快要生了,但还是没有生孩子,而哪怕生了孩子,也不可能像李雷那样,有活着的吴威王勾陈赐封“雷男”。
哪怕商小妹掌握的知识比美旦多得多,但不在其位,本能地“不谋其政”。
“来人。”
“夫人。”
左右持剑鳄人立刻行礼,恭敬地站在两侧。
“备齐舟马,传讯郯国、逼阳国。”
至于阴乡夫人要传讯什么给郯国、逼阳国,不是他们要关心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