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馆那边说要送你去医学院学本事,这是好事,就好像考试对于念恩一样,是你的机会。”
“但我却拖累了你,让你走不开。”
“我早就该死了,真的该死了,我死了之后你才可以走出这里,去到外面的世界当中。”
“阿祖,我要永远的守着你……阿祖……”何念慈没有哭,但却已是泪流满面。老赫颜努力做出一个笑容:“我不用你守着,我要守着阿布卡,永远守着。”
“阿祖,咱们回家,我给你煎药,阿祖一定会好起来,一定会……”
家?
老赫颜不想回去,因为这里才是家,是他最终的归宿,永远的家。
老赫颜的手慢慢的伸向了那盏长明灯,用长长的指甲把灯芯挑了挑,昏暗的长明灯顿时就变得光亮起来,偌大的神庙似乎在一瞬间充满了光明和温暖。
燃烧的更加充分的长明灯显得更加旺盛,就好像回光返照的老人一样。
脸上的病态潮红让他的脸色显得非常红润,就好像眼前的这盏长明灯,烧的越旺盛也烧的更快了。
“去吧,你去吧。”
“去哪儿?阿祖要我去哪儿?”
“去你想去的地方,我知道你早就想去了。”这句话似乎耗尽了老赫颜全部的体力,就好像是个走过了千里旅途的旅人终于回到了家,老赫颜的后脑抵着冰冷的神座,大张着嘴巴喘息着。
背靠着坚硬结实的神座,老赫颜觉得身体比山还要沉重,但胸口的憋闷感却神奇的消失了,他渐渐的感觉不到身体的存在,甚至不确定自己到底是死了还是活着。
在雪光之中,近处的村庄已经和远处的莽莽群山彻底的融为一体,仿佛一副浓墨重彩的写意画卷,显得模糊而又具体。
住了很多年的房屋就好像是这个潇潇画卷中的一个小小黑点,突兀而又自然,仿佛画龙点睛的神来之笔。
这个风,还有这个雪,真的很熟悉呢,仿佛白山黑水的老家,他觉得自己回到了童年,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
老赫颜慢慢的吐出一口很悠长的气息,但却再也没有吸进一口气。
他死了!
死的很安详。
背靠着神座,面对着外面的世界,停止了呼吸。
对于村子里的人来说,老赫颜的死一点都不意外,因为他的年纪已经很大了,他是村子里最老的老人。
用老赫颜自己的话说,他确实早就该死了。
在街坊相邻的帮衬之下,众人给老赫颜举办了一个简单的葬礼,然后按照村子里约定俗成的规矩,如同所有寿终正寝的人一样,老赫颜被埋葬在神庙的后面,成为许多个坟冢当中的一个。
死后能够被埋葬在神庙附近,这是一种荣耀,也是很多老人都期盼的“待遇”!
人们深信,这些人就算是死了,依旧可以得到神的庇佑!
在老赫颜“五七”的头一天,进京赶考的何念恩终于回来了。
蜀中神童果然不负众望,以三甲第五十六名的成绩考中了进士。
对于文风鼎盛的江南和两浙来说,仅仅只是考中了第三榜,而且排名还比较靠后,这样的成绩未必满意,最多也就只能算是差强人意而已。
但是对于何念恩本人和蜀中官场而言,这已经非常不错了。
虽然这样的成绩根本就没有资格参加最终的殿试,与同期的状元、榜眼、探花等相差甚远,甚至根本就不在二甲之列,却已经算是一桩非常好的“政绩”了、对于旗人的教化之功已不再是一句空谈,而是实实在在的政绩,这就够了。
而且何念恩还很年轻,他有足够多的时间得到更大程度的进步。
作为第一个考中了进士的旗人,虽然排名非常靠后,但这是一个里程碑式的事件,具有举足轻重的政治意义。
烧完了“七七”的纸钱之后,祖父的葬礼就算是正式结束了。
作为“考试明星”的何念恩毫无悬念的被“夺情”,在座师学政大人的运作之下,去到府中充当了一名临时的“学吏”!
完全可以想象得到,这样的明星式人物一定会升迁的非常快,尤其是在有人扶持的情形之下,就算暂时还不可能占据真正意义上的实权地位,品阶也一定会很快就“熬”上去,这是官场当中的惯例和潜规则。
而何念慈而接受了官办医馆的推荐,去往广济医学院学习,如果没有什么意外的话,她一定会成为一名服务地方的女郎中。
在动身之前,何念慈将原本就少的可怜的家产全都分给了左右乡邻,将变卖田产的钱财全都捐给了神庙,她只留下了那个军用水囊。
如同所有要出门的同乡一样,何念慈怀揣着水囊和医馆的推荐文书,来到了神庙之中。
是曙光之神和祖父带着她来到了这里,祖父死了在这里,永远的留在了这里。
现如今她要远行,要去往千里之外的小吴庄,她是来告别的。
向祖父的在天之灵告别,向庇护了她这么多年的阿布卡告别。
“伟大的阿布卡,我要离开了,我知道阿布卡一定会继续保佑我,保佑所有的人。”
对于如同何念慈、何念恩姐弟这样的年轻一辈而言,他们对于阿布卡的信奉虽然依旧虔诚,但却不再是老一辈那样的盲目迷信了。
在这一代的心目当中,阿布卡不再是一个具体而微的神,甚至不是再代表着杨疯子这个人和他的一切善行,而是一种信念,一种完全理想化的信念。
怀着一个理想化的信念一个实实在在的水囊,何念慈走出了大山,走向了一个全新的世界。
绵绵密密的春雨下了整整两天,蔡枫华就在家里窝了两天。
上了年纪的人,很不喜欢这种潮湿的天气,连带着心情也变得非常糟糕,看什么都不顺眼。
完全就是因为心绪不佳的缘故,毫无来由的发了一通莫名其妙的火气,吓的家中仆役和晚辈们一个个噤若寒蝉,全都躲着他走,这让他的心情愈发烦闷起来。
“太爷……”当一个仆役小心翼翼的走进来奏事的时候,蔡枫华的心情简直恶劣到了极点,没好气的又要发火:“又有是事情了?就不能让宁静片刻了么?”
如同蔡枫华这样的年纪,情感会变得非常敏感,若是没人理他就会觉得受到了冷落,似乎自己就是家里的“讨人厌”。
若是身边有人,又会觉得厌烦,无论别人怎么做,他都觉得不顺心,看什么都不顺眼。
“外面有人求见。”
“甚么乱七八糟的人?”
“一个独臂人,他说是太爷的旧友。”
独臂之人?
听了这句话,蔡枫华的心情顿时大好,所有的烦躁和愤懑瞬间消散到了九霄云外,整个人立马就精神起来:“贵客临门,有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