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年义学堂开始设立的时候,这些旗人还有些抵触心理,正是阿布卡的话语让他们真心接受了义学堂的课程。
对于这些旗人的教化,阿布卡是功劳绝对超过任何一个地方官。
作为一个读书人,何念恩当然知道这是一种政治行为,是彻底融入社会的机会。
对于他来说,阿布卡固然神圣,但祖父和姐姐却功不可没。
作为移民的一部分,旗人不仅要在艰苦的环境中生存下去,还承担着极其高昂的税负。
因为家里缺少壮劳力,在这种情形之下供养一个读书人的难度可想而知。
姐姐的童年几乎全都在艰苦的劳作之中度过,年迈的祖父夜以继日的劳动,就是为了给他换取笔墨纸张,就是为了让他可以安心读书。
何念恩很想考取功名,他很想当官,但却不是为了报效国家,而是为了给姐姐和祖父一个更好的生活条件,用来报答家人的养育之恩。
“我这一去,需历时数月,估计要明年正月过后才能回来。”何念恩对姐姐何念慈说道:“家中的一切全都拜托姐姐了,这些银钱,留给姐姐已被不时之需。”
那些钱是座师大人给的盘缠,用作他进京赶考的嚼裹,但家里的生活条件实在是太过于艰苦了,他拿出很大一部分给了姐姐。
何念慈却坚辞不受:“穷家富路的嘛,你多带着盘缠上路总不会有错,外面比不得家里,总是会有这样那样的难处。而且到了京城之中,各种开支肯定不少。相交相识者又全都是有功名的老爷,太过于寒酸会让人看不起,这些钱你自己带着吧,我还烙了些饼,咸菜也给你装了不少,一并带着。”
“咱家虽然穷苦,这日子还能过得下去。”何念慈对未来的生活充满了信心:“我在医馆里打杂,每日里二十多个钱的进项,还管饭,省着些用也就够了。阿祖的气喘病犯了,还可以到医馆里拿些药,也是不要钱的。”
何念恩是读书人,绝大部分时间和精力都用在文章之上,阿祖的年纪已经这么老了,又有气喘胸闷的老毛病,生活的重担全都压在姐姐一个人的身上。
姐姐的年纪已经高到了山梁上,早就应该出嫁但却一直留在家里,自然是为了照顾家人。
对于姐姐的付出和牺牲,何念恩心知肚明,这也正是他发奋苦读的动力:他曾无数次的暗暗发誓,一定要考取功名出人头地,给姐姐和阿祖带来富足的好生活。
唯一值得安慰之处就在于,姐姐拥有一个很不错的“工作”。
姐姐何念慈终究是个女子,耕田种地力有不逮,但却因为一个很偶然的机会进入到了官办的医馆之中,做些打杂的琐碎事务,不仅可以免费吃饭,还能给阿祖带回免费的药物。
更要紧的是有些虽然很少但却极端重要的微薄收入。
据医馆里的那个女郎中说,姐姐何念慈天资聪慧,不到两年的时间就已经记住了很多药物的药性,并且可以自行给一些疑难杂症开方抓药。
因为女郎中奇缺,所以医馆曾经给过她一个机会:要她到广济医学院去,学习几年之后就可以出来做女郎中了。
这是一个很正经而且受人尊重的职业,更要紧的是有了铁饭碗。
但姐姐何念慈却拒绝了,因为她根本就走不开。
她若是真的去了医学院,弟弟的学业也就荒废了,祖父更加的没有人照料。
在踌躇满志的何念恩临行之际,姐姐何念慈自然少不了万千叮嘱,珍重的话语说了几十遍,最后透露出一个很要紧的信息:“你这一去,无论能不能考中,都要尽快回来。阿祖的病情已是极重,怕是过不了这个冬天!”
这一年的冬天特别冷。
位于川陕交界地带的这个村庄下了一场大雪。
扯地连天的雪片子黏连成团,下了整整一天,门外的积雪已经有六寸厚了,却还是没有止歇的架势,反而越下越大。
厚厚的积雪压断了树木的枯枝,传来一阵阵脆响,小小的山村仿佛精致的盆景,狂暴的山风猛烈拍打着窗外的护板子,发出沉重的“啪啪”声响,就好像有个暴怒的醉汉正在外面猛烈敲打。
胸中的憋闷让老赫颜想大力的咳嗽几声,但却始终咳不出来,气闷和憋气的感觉几乎让他晕死过去。
寒冷的季节对于害了气喘病老毛病的老赫颜而言,绝对是一个巨大的考验,这样的考验每年都会经历好几次,只是这一次来的格外猛烈。
老赫颜觉得自己一点力气都没有,只能平躺在床上,活像是一具正在渐渐僵硬的尸体。
也许,他已看不到明日的太阳了,或许他连这个风狂雪盛的夜晚都不能安然度过,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真的变成一具尸体,一具冷冰冰的尸体。
孙女何念慈曾经不止一次的说起过,这样的平躺姿势非常不利于呼吸,只会加重胸闷的程度。
老赫颜真的很想从床上爬起来,但是这个动作对于已经油尽灯枯的他来说,实在难以做到,他只能继续保持着原本的平躺姿势,一双昏花的老眼直勾勾的看着窗外。
时至今日,老赫颜已是这个村子里年纪最长的人了。
他已经七十九,很有可能是八十岁,或者更老一点吧!
在漫长的岁月里,很多记忆都已经变得异常模糊,他甚至想不起自己的真实年龄。
隔壁的邻居刚刚入冬的时候了死了,好像是六十几岁,而老赫颜已经八十了,能活到这样的年纪已经不亏。
明显已经变得迟钝的感知能力让他甚至分不清楚这到底是清晨还是黄昏,他只看到从窗户护板的缝隙中透出来的亮光,那是反射的雪光,就好像是外面有一道门,一道银色的光亮之门。
炉子里的火还没有熄,外面的狂风好像四下乱窜的野狗顺着烟囱倒灌进来,将浅褐色的炭会吹的飞扬以来又慢慢的落回到老赫颜的身上。
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季节里,炉子里那一闪一闪的亮光并不能产生多少温暖,反而如同悬挂在冰窖里的灯火一般让人感觉更加喊了。
伴随着一阵阵让人揪心的咳嗽,老赫颜的头脑反而变得格外情形,他知道自己不行了。
胸口就好像是塞进去了一团油腻硬实的破毡子,将早就不堪重负的肺部堵的严严实实,而每一次呼吸,对于早已经红肿的咽喉都是一种炼狱般的折磨外面传来一阵阵“咯吱”“咯吱”的声响,那是踩踏着厚厚积雪由远而近的脚步声,是老赫颜最熟悉的声音。
随着门帘子的挑起,寒风夹杂着雪片子呼啸而入,那种冰冷刺骨的感觉让老赫颜打了个机灵,呼吸似乎一下子就变得顺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