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是在芜湖本地,购买了债券的人家就有几百户之多,他们的遭遇和范成吾如出一辙:张大帅的债券无法兑现,至少眼下不能。
这么多人,而且多是本地的富商大户,索性组成了一个“讨债者联盟”,推举了十几个代表去找黄得功黄老公爷去说这个事儿。
黄得功黄老公爷的行辕不在芜湖城内,而是城北的长江边上,毕竟黄得功部最主要的就是水军,扼守长江咽喉的嘛。
印染行业会产生海量的污水,全都排放在长江之中,将江水染的五颜六色,还散发着土碱和石蜡的那种恶臭,绵延上百里。
当然,大明朝还没有环境污染的说法,人们早就对这种状况司空见惯了。
“诸位乡梓,你们的事儿我已经知道了。”虽然黄老公爷年事已高,却没有丝毫老迈之态,依旧带着军人特有的直率和坦诚:“勇毅公欠你们的银子,当年也是经过了我的手,我一定会给你们一个说法儿。”
作为本地的军中巨头,已在芜湖经营了二十年的黄得功深知“兔子不吃窝边草”的道理,不论他本人再怎么苛刻,对于当地的百姓尤其是对于这些本地的富户还算不错,至少能为他们的利益着想,这也是黄得功能是芜湖站稳脚跟的重要原因之一。
“我已让幕友统计过了,勇毅公总共欠诸位一百一十万缗,折算成银子差不多也有九十余万两了,这不是个小数字。”
“既然当年我经手过这个事情,我就会负责到底,一定会帮你们讨回来。”
黄得功的态度相当不错,但他仅仅只是说帮着大家去找张大帅讨债,却没有说具体什么时候才能真的讨回来。
“这个……公爷,小人也是急等着用钱,这个……年前能不能拿到现钱?”
当范成吾问起这个大家都共同关心的问题之时,黄得功转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眉头微微一皱:“勇毅公欠了你多少?”
“一万缗钱……”
听了这话,黄得功顿时哈哈大笑:“我还以为多少呢,不过是一万缗罢了,八千两银子都不到呢。你不会以为咱们的勇毅公会赖了你这几千两银子吧?”
“勇毅公是何等样人,怎么会赖了草民的这点小钱儿?更何况还有老公爷从中作保,小人肯定信得过,只是现在真的急等着用钱。”
“我知道你们都急着用钱呢,但你们也得体谅一下勇毅公的难处。他家大业大,光是毅勇军就有十万控弦之士,人吃马嚼的开销也大。家有万贯还有一时不便的时候呢,更何况是勇毅公?据我所知,勇毅公好像没有欠下你们的利钱吧?”
虽说张启阳张大帅没有按时归还本钱,但利息却是给了的。
至少去年的利息已经决算过了,至于说今年的利息,这不是还没有到年底呢嘛,还不到约定的利息结算时间。
但范成吾还是希望能够尽快把自己的本钱要回来,因为他已经听说了一个消息,张启阳张大帅欠下了很多很多的债务,万一到时候他要是还不起了,那可如何是好?
虽说张大帅不可能在乎那区区的八千两,但范成吾终究不是张大帅那样的大人物,他只不过是一个很本分的小角色,八千两相当于他好几年的赚头呢,他不可能不在乎。
“只要勇毅公还能按时支付利息,这就不算是啥了不起的大事儿。”
按照当时不成文的规矩,只要债务人还在支付利息,就算是一时还不上本钱,也谈不上一个“欠”字,充其量也就是延期归还而已。
看着众人全都不说话的样子,黄得功知道这些个富户和作坊主还是不怎么放心,随即哈哈大笑着说道:“杀人偿命欠债还钱,最是天经地义,如果诸位乡梓实在想要讨回银子,那我就舍得这一张老脸,去找勇毅公说道说道,无论他手头再怎么紧急,先让他把咱们芜湖的债还上,这样总可以了吧?”
不愧是黄老公爷,竟然要亲自为大家去讨债了,还不等众人那股子欢喜的劲头上来,就又听黄得功说道:“不过这样一来,北边的丝麻棉布恐怕就过不了江了。秦、晋、川蜀那边的情形你们比我知道的清楚,到时候我真的不好意思开这个口。”
“芜湖艳天下”这句话由来已久,说的就是芜湖的印染行业。
早在大明朝建国初年,芜湖的印染行业就已蜚声四海了,经过三百年的发展,已成为东亚最大的印染基地。
在整个印染行业当中,光是芜湖一地就占据了差不多四成的份额,看看那五颜六色的长江水就可以想象到本地的印染行业规模有多大了。
每四户人家当中,就必有一人从事着印染相关行业,
把这个行业说成是芜湖的经济命脉绝对不算过分。
但是,最近这几年当中,秦地、蜀地的印染同行们也在崛起,正在以非常明显的进攻姿态侵蚀着芜湖人的商业版图,很多以前的老主顾都被他们抢走了。
要说印染,绝对是一门技术含量很高的行业,芜湖的印染技术成熟成品率高,这是一大优势。
但竞争对手却拥有一个他们永远都不可能拥有的其他优势:成本低。
那一带的移民很多,劳动力价格及其低廉,只要有活干哪怕只能赚到最微薄的利润也会毫不客气的抢市场,敢于用最果断做凶狠的姿态大打价格战,搞的芜湖本地的印染行业非常狼狈,要不是还有几百年来积累下来的老主顾们支撑着,恐怕就真的干不下去了呢。
而毅勇军,也是芜湖本地作坊主们的重要客户之一,虽然毅勇军的业务本身赚不到几个钱,甚至可以算是白贴工,但这具有很强大的象征意义,可以产生很大的“品牌效应”。
若是这么直眉白眼的找张大帅要账,就算是张大帅把欠下的银子还上了,恐怕以后也不会再把毅勇军的营帐被服这笔业务交给他们来做了。
若是毅勇军的印染业务换了人,整个北地甚至近在咫尺的淮地,都会转了风向:连毅勇军的布都不给你染了,民间自然会纷纷效仿。
对于原本已经早上下坡路的芜湖印染业而言,这无异于雪上加霜。
张启阳的这些个债主们犹豫了。
“我会尽快去找勇毅公帮你们讨银子,若是讨不回来你们也不必担心,就算是勇毅公赖了你们的钱,这不还有我呢嘛。到时候我就是卖了战船,也不会欠你们一个铜板。”
黄得功未必会真的那么做,这只能当做是一句宽心的话听听也就算了,总不能真的让黄得功卖了战船还张启阳的账吧?
但这句话却表明了黄得功的态度,这事他一定会负责到底。
“既然老公爷这么说了,我们还有啥不放心的?那就再缓缓吧,转过年去再说。”
“这就对了嘛,诸位乡梓手头紧的话,就再勒一勒裤腰带,在仓房里扫一扫,多染几匹布,总能周转过来,卖了勇毅公一个人情,也算是卖了我一个人情,我记得大家的好处。”
黄得功笑道:“就算的有天大的事儿,也要等到转年再说,诸位于我都是百年不散的老乡邻了,难得到我这水寨中来一回,今儿个就别走了,我管饭。”
所谓的请诸位债主吃饭,其实就是端茶送客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