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壶济世”的崇高目标薛广济从来都没有做到过,他仅仅只是一个名气很大的医者。
随着广济医学院的建立,穷十年之功,终于通过培育更多的杏林弟子实现了“教育济世”“普度疾患”的伟大目标。
薛广济最大的功绩,就来自于人生当中的最后十年。
从此以后,每年都会有更多的医学生从广济医学院学成毕业,深入到全国各地,将胸中所学化为济世救民的善举。
强健体魄,遏制病痛,强国之策也。
无数人将承惠于此,挽生魂而强体魄,此等功德非是对于一家一姓,而是对于整个民族的巨大贡献。
“我死之后,会有一个什么样的称号?后人又会如何看我?”
“医圣吗?还是医神?”
这个问题上薛广济纠集了片刻,很快就有释然了。
什么医圣什么医神,都不过是虚名而已,过眼云烟罢了,最关键之处就在于自己曾经给这个时代留下了什么,那才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颤巍巍的薛广济努力站了起来,将那本厚厚的《本草纲目》搬到了床榻上。
这个动作费了他很大的力气,不仅让他气喘吁吁还出了一身的虚汗。
心跳的非常厉害,甚至可以清清楚楚的听到太阳穴处的血管跳动的声音,薛广济微微的抬起头来,突然嘟囔了一句:“李文林?”
李文林,是对李时珍的尊称。
因为薛广济突然看到了这个让自己仰慕却又一心想要超越的老对手。
在这个瞬间,他那双昏花的老眼看的清清楚楚,视线从来都没有这么好过,李时珍就那么悬浮在自己的面前,全身上下散发着微微的柔光,好似呈现在水中的影像那样微微荡漾着。
李时珍早已故去很多年了,出现在眼前的这个“李时珍”一点都不真实,和画像上的象形完全相同,显得无比虚幻。
作为当世第一神医,薛广济知道这究竟意味着什么,这是自己的幻觉。
虽然自己的身体没有动,但他却觉得自己朝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李时珍”走了过去,脚步无比轻快,就好像行走在云端似的。
“李文林,我终于可以堂堂正正的站在你的面前,你自己说说,这广济医学院能比得过你那部《本草纲目》了么?这济世之功能比得过你那遗世之功了么?”
这一番憋闷在薛广济心中已经很久了,终于可以理直气壮的说出来。
事实上,所有的这一切不过是薛广济薛神医的所看到的幻像罢了,他的嘴皮儿虽然动了几下,却早已发不出任何声音。
更准确一点来说,这是薛广济在弥留之际的脑中情形而已。
只存在于脑海之中的那个“李时珍”就好像是一轮太阳,浑身上下恒定着耀眼的光芒,他似乎在朝着薛广济微笑,还在朝着他招手。
“我要死了么?”当这个念头在潜意识里升起的时候,竟然没有丝毫畏惧的意思,反而挺起了胸膛大踏步的朝着悬浮在半空中的那个“李时珍”走了过去:“我这一生,悬壶济世活人无数,论功普度万民,论德无愧于心,便是到了九泉之下,阎王判官也需是要起身相迎的,何惧之有?”
薛广济觉得自己的身体突然就变轻了,就好像是一股轻飘飘的烟正渐渐的升腾起来。
突然之间,白光猛然变得无比耀眼,似乎同时升起了一百个太阳,紧接着薛广济就什么都看不到了,也什么都听不到了。
当弟子们发现薛广济的时候,他的身体已经冷了,却依旧保持着盘膝跌坐的姿势,端端正正的坐在床榻之上,他的右手摸着那册只有三十多页的《第二次全国人口健康状况报告书》,左手则按在厚厚的《本草纲目》之上,双睑微垂面带微笑,神态极是安宁。
薛广济寿终正寝,享年八十九岁。
按照当时的传统,可以在实际年龄之上再增一岁,所以对外宣称享寿九十。
按照薛神医生前的遗愿,死后不葬在老家扬州,而是归于医学院左近,竖起一抔黄土,挂起一面白色的招魂幡,仅此而已。
这里才是他一声最大的功业,是他魂灵维系之地。
简单的葬礼上,曾经委托薛广济一起创立医学院的张启阳送来一副挽联:前尝百草志,后效天下康!
张启阳送给薛广济的挽联,虽只有区区十个字,却是对杏林弟子的最高褒奖,是对薛广济一生功绩最后的盖棺定论。
这是直接拿薛广济于尝百草的神农氏相比了,有了这十个字的评语,他就再也不是神医,而是医神,在历史定位这个层面上,已经超越了李时珍。
或许,这也正是薛广济的本意,因为在他临死之前,曾经把李时珍的《本草纲目》放在自己的左手边,却将那册调查报告书放在右手边,这就表示着他觉得自己已经超越了医圣李时珍。
在这一年的深秋,秉承皇帝本人的意思,内廷之中突然多出来一个机构,叫做“理务处”,行政级别位于御书房之下,少数的五六个人统称为“御书房襄事”。
这几个人全都是从翰林院中甄选出来的,而且平均年龄比较高,是几个年纪已经到了山梁上却没有什么进步空间的老翰林。
他们最主要的职责就是帮助皇帝处理一些文字上的琐碎事务,偶尔还会按照皇帝的意思起草圣旨文本,按照当时的看法,这些人就是纯粹的笔吏,按照后世人的看法,就是皇帝的秘书而已。
“一应奏疏,先交理务处预办”。
这道旨意的意思就是,全国各地朝廷内外的大小事务,全都先集中到理务处,由那几个襄事进行分类,然后再按照轻重缓急的次序上呈给皇帝做出批示。
因为皇帝本人很少做这方面的工作,事实上一直都是安宁公主在打理着政务,所以从很大程度上来看,这个“理务处”其实就是安宁公主的直接下属机构。
当时的人们根本就没有意识到这个微不足道的小机构具有什么样的意思,仅仅只是看做为皇帝服务的闲散机构,其实等于是从上游拦截了朝廷事物的处理权。
虽然还远远谈不上是一个“小内阁”,但却有了那么点“军机处”的意思。
“南阳府历三次考评全优,当赏当升。”
“贵州土司水家抗拒改土归流,不可一味宣之以威,当遣一德高望重之臣前去抚慰,尽可能以怀柔手段平之。”
“闽南村寨械斗,致死几十人之多,地方官竟然参与其中,先罢了官职,再交有司议罪……算了,还是平调他处吧。”
这种村寨之间的械斗由来已久,从宋时就开始出现了,而且规模越来越大。
为了争夺土地、水源或者其他,村寨与村寨之间早已经成了“世仇”,关系极其紧张,稍微有那么一点点微不足道的小事,往往就会全村出动去干仗。
这种械斗可不是一般意义上的打架斗殴,而是“准军事”级别的,不仅刀枪弓箭齐全,甚至还会出动土炮,打死打伤几十个人根本就是家常便饭,在就见怪不怪了。
在几百年的时光当中,本着皇权不下县的原则,历朝历代都对这种事情装聋作哑,任凭他们打的天昏地暗。
从来就没有出现过地方官参与其中支持某一方的状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