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独眼知道杨疯子这个人,甚至曾经在“护送”旗人移民的过程当中远远的看过他一眼,他当然不认为瘸腿瘸脚的杨疯子就是什么劳什子的神仙,但这一点都不妨碍他对杨疯子的尊重和敬仰。
当然,这种所谓的尊重和敬仰完完全全就是流于表面,纯粹就是出于商业需要。
每次来到旗人的村落,他都会到神庙中朝着杨疯子的画像鞠一个躬,或者是上一柱香。
反正也不过是举手之劳,这么做还可以得到旗人的尊敬,在商讨价格的时候会有所优惠。
“从远方来的客人,我的交易在阿布卡的见证下顺利完成。”
那个脸色黝黑的女人姓佟,大家都叫她佟家大姐,虽然老独眼的年纪比这个女人要大好多,也就顺着嘴巴这么叫了。
“我们希望得到一些耕牛或者是驴子,如果能有最新式的织布机,那就更好了。”
“佟家大姐,牲口不是问题。但这新式的织布机……不大好说呀,除非……除非你们愿意用一千四百束麻线来换。”
看到佟家大姐已经皱起了眉头,老独眼就知道自己开的价格有点高了,赶紧解释道:“这个价格确实不低,但我想你……佟家大姐应该知道,新式的织布机抢手的很,江南织造作坊交了定金之后都要等大半年才能见到机子,新华军校出产的机子,不消我说你们也知道的,一架机子抵得过四架老式的织机,要不是以前当过兵,还有些门路可走,有钱都买不到呢。”
新华军校研制出来的新式织布机用套筒轴承结构,生产效率极高,抢手的很呢。
江南尤其是两浙的大型织造作坊都争抢着购买,确确实实不那么容易搞到手,价钱高些也是可以理解的。
“一千四就一千四,这个价格我们应了,我们要四架新式的织布机子,什么时候才能送到?”
“百日之内就可以送到。”现在的老独眼已不是英勇善战的士兵了,而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我想佟家大姐也是知道的,这种机子价格高昂,若是我运过来你们却挑三拣四的不要了,我们会亏很多本钱。所以,我希望你们能缴一些定金,比如先给我们一些麻线或者是麻布。”
老独眼担心对方毁约,佟家大姐也担心这些商人榨取了定金,尤其是这样的小商小贩,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不得不防啊。
“如果你们信不过我们,我可以在阿布卡面前发誓。”
在阿布卡面前发誓,对于旗人而言,那就代表着绝无返回的可能,无论生死都一定会遵守诺言。
虽然那些个“合伙人”全都认为旗人的誓言不可相信,一定要拿到定金才行,但老独眼却知道这样的誓言到底有多么沉甸甸的份量。
这句誓言,比旗人的生命还要金贵。
“好,那就让阿布卡作证吧。”
没有商业合同,没有任何契约,仅仅只是在阿布卡画像之前的一句誓言,就让老独眼下定了决心,一定要做这笔生意!
“都他娘有个样子,凭白的让人笑话,滚蛋,都滚蛋。”
老独眼怒吼着,可惜那四个孩子并不怎么惧怕,转眼之间就把刚刚端上饭桌的那只卤鸡给抢走了。
客人都还没有动筷呢,一桌丰盛的酒宴就被四个娃娃折腾了个乱七八糟,搞的老独眼很没有面子,不好意思的说道:“我就是个粗人,家里的娃娃也不懂事,不知礼,让佟家大姐见笑了。”
现在老独眼,已经是四个娃娃的爹了,最大的八岁,最小的连牙都没有长齐呢。
虽然老独眼很想把家里的这四个“小王八蛋”教育成才,可惜他常年在外经商,疏于对孩子的管教,搞的四个娃娃好像野孩子一样,显得很没有教养。
要不是当着客人的面儿,老独眼肯定抄起笤帚把自家的这四个“小王八蛋”揍的鬼哭狼嚎!
这是佟家大姐第一次走出小巴山,来到老独眼的家里来。
现在的佟家大姐和老独眼已不是单纯的主顾关系,而是商业上的合作伙伴,更准确一点来说,佟家大姐是“独眼商队”的最大股东。
虽然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年,但老独眼依旧记得四年前第一次和佟家大姐做生意之时的情形:那四架新式的织布机价值不菲,老独眼变卖了一些田产才凑足了本钱,把织布机子贩卖给了佟家大姐。
正是因为那一次合作,让双方建立起了足够的信任,而信任不仅是商业贸易中最宝贵的财富,还为以后的合作打下了良好的基础。
“独眼商队”规模很小,但却信誉很好,而且总是可以及时的货物送到旗人的村庄。
但是旗人们并不愿意接受他们的低廉收购价,又不想失去这样的一个合作伙伴,经过几年的合作和磨合之后,双方拿出了一个折衷方案:旗人入股,组建一支更大的商队。
那几个旗人村庄保证只和老独眼的商队做交易,代价就是老独眼让他们入股,加入到贸易之中,分润一部分利益。
如果说以前的老独眼仅仅只是挖大型商号的墙角,那么,随着这种合作模式的建立,就等于是把晋商、徽商的垄断铁幕硬生生的撕开了一个大口子,为以后的独眼超级商贸集团奠定了一个基本的发展方向。
只不过,现在的独眼商队才刚刚具备了一个最基本的雏形,八字还没有一撇呢。
为了让商队的最大股东更加信任自己,老独眼主动把佟家大姐邀请到了自己的家里,这也是近年来佟家大姐第一次走出移民聚居点。
事实上,在这之前,包括佟家大姐在内的绝大多数旗人,都没有走出聚居点的想法和胆量,是杨疯子给了他们足够的勇气和魄力。
杨疯子认为,旗人不能总是蜷缩在贫瘠的穷乡僻壤,应该主动走出莽莽群山,主动融入社会。
有了阿布卡的“指引”,佟家大姐才下定决心与老独眼联合在一起,共同经商共同赚钱。
曾经和八旗辫子兵杀的你死我活的老独眼,竟然和旗人走到了一起,这简直就是无法想象的事情。
但是对于老独眼来说,这根本就算不了什么,无非就是为了多赚几个钱而已。
反正又没有“不许和旗人来往”的律条,既然不犯法为什么还要和钱过不去呢?
“还是你家丫头懂事明礼,行走坐立都有几分大家闺秀的样子,比我家这几个小王八蛋强的不是一点半点儿。”
佟家大姐的女儿叫做寻月,这个名字还是当年阿布卡给取的呢。
时过境迁,当年那个不懂事的小丫头已经十五岁了,成了一个亭亭玉立的大姑娘。
和老独眼的四个孩子相比,年纪大了很多的寻月确实显得有几分少年老成的样子,举手投足之间隐隐带着成熟干练的气息,但要说大家闺秀,那就真的谈不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