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毅勇军的兵?”
“不是。”那人笑道:“我是新华军校的学生。”
“这有什么分别吗?”
“我们这一批人,没有正式成军,所以不算是军人,只能算是学生。不过蔡大人若是愿意这么理解的话,倒也无妨。”
那人笑道:“我知道蔡大人的府邸就在左近,只是一直不得闲暇,所以才没有过去拜访,想不到蔡大人却先来了。你我近邻,多走动走动总的好的。”
拜访?
你都已经在这边教了一年的书了,还没有拜访过我呢,今天见面了却说要拜访,这绝对是一句客套话,根本就不能当真。
从新华军校里边出来的学生,大多眼高于顶自成一派,不大和外部接触,或者说他们不屑于和外部接触,所谓的拜访云云不过是随口一说而已。
对于新华军校里边的人,蔡枫华的感情非常复杂:首先他们是张启阳的人,而且绝对是。
其次,他们对于大明朝的光复功勋卓著,这是无论如何都否认不了的。
蔡枫华看了看他那条空空荡荡的袖筒:“你的左臂……”
那人的脸上顿时露出一丝骄傲的神色,在前任内阁首辅大臣面前丝毫不做任何掩饰自己的骄傲:“在沙坡口一战中因战负伤。”
这是为国作战留下的纪念,那是勇士的骄傲和自豪。
哪怕是面对蔡枫华这样的大人物,也有骄傲的资本。
“据我所知,张启阳……勇毅公对他的兵非常之回护,尤其是对你们这些军校生,更是当做心头肉,从来都是爱护有加。就凭你的这条胳膊,怎么也能混个一官半职的吧?怎么会沦落成为教书匠呢?”
“沦落?蔡大人何出此言?”
“我早已辞去官职,不是什么大人了,你叫我蔡先生就好,或者喊我蔡老亦无不可。”
“好吧,蔡先生,你为何会认为我是沦落了呢?”
这根本就不是一个疑问句,甚至不是反问,因为他本人马上就给出了答案:“我在阵前杀敌,从来就不是为了功名利禄,也不是为了高封厚赏,乃是为了我族而战。”
“虽然我丢了一条膀子,再不能上阵厮杀,但是在这里,依旧可以为晚辈后生开蒙,这同样是我的使命,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而已。”
这个年轻的教书先生平视着前任的内阁首辅大臣,语气不卑不亢:“把以前的功劳换做名利,躺在以前的功劳簿子上醉生而梦死,那才是真正的沦落。”
“躺在以前的功劳簿子上”“醉生梦死”这就不是在说蔡枫华本人吗?
听了这话,蔡枫华当即就恼了脸面:“张启阳的学生,果然和他一样牙尖嘴利,你想指摘老夫就指摘好了,用不着这样含沙射影的指桑骂槐。”
“蔡先生误会了,我绝无影射之意,只是表明我自己的心迹罢了。”
年轻的独臂教书先生仍然是那副不冷不热不卑不亢的口吻:“其实我根本就用不着指摘什么人,更不必影射谁。因为那毫无必要,浩浩汤汤的历史潮流会证明一切。再者说了,蔡老先生已经辞官归隐,是非功过自会有后人评说,又何必在乎一时的言语呢?您说是吗?”
蔡枫华所见过的阵前厮杀汉,大多粗鄙无文,要么就是骄傲不逊的赳赳武夫,要么就是俯首帖耳的鹰犬之辈,所追求的不过是功名利禄而已,但是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显然不是那个样子。
他的言行得体举止从容,举手投足之间隐隐透着几分儒雅的气息,虽然不怎么客气却说的有理有据,一副彬彬有礼的士大夫仪态,这让蔡枫华对他产生了浓厚的兴趣:“后生,若老夫所料不错,你应该是良家子弟吧?”
在这个时代,能有这样素养的人,必然会有一个好出身,就算不是出自书香门第,至少也得是耕读传家的清白门户。
气质和素养,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东西,根本就做不得伪。
“祖上世代耕种,在崇祯七年的时候,家父加入闯军,崇祯十一年被俘又成了官军,到了崇祯十四年之时,再次成为闯军。崇祯十七年低,从毅勇军,崇祯十九年,战殁于宁城,复隆二年初,我才入了新华军校。”
众所周知,崇祯皇帝在位十七年。
所谓的崇祯十九年,其实就是在说弘光朝,因为毅勇军不承认弘光君臣是大明天子,只承认他们是“监国”,所以坚决不使用弘光的年号,而是继续沿用崇祯纪年。
在这一点上,毅勇军的态度和蔡枫华是完全一致的,毕竟那个时侯的蔡枫华和张启阳都是奉太子为大明正朔的嘛。
但是,这个年轻的教书先生的出身,绝对谈不上是“良家子弟”,因为他的父辈是闯贼出身。
其实,在当时那个大形势之下,这样的出身具有很强烈的普遍意义:很多人都是因为实在活不下去才加入了闯军走上了造反的道路,随着闯军的起伏,不断的在官军和贼军之间转换身份。
今年是造反的贼军,明年就有可能是大明王师了,说不准哪一天就又摇身一变恢复了造反军的身份。
站在蔡枫华的立场,当然可以说他们反复无常,也可以说他们毫无忠义可言,但种种的这些个评价根本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在当时那个纷乱的时局之下,很多人都是为了挣一条活路而已。
蔡枫华甚至不能因此就是说这个年轻的独臂教书先生的出身不好:因为他的父亲为了保卫新生的复隆王朝,最终战死于南京城下,而蔡枫华本人恰恰就是复隆王朝的一员,而且是很总要的一员。
更何况,这个年轻的教书先生是在北伐的过程中丢了一条臂膀,父子两代人为大明而战,就算谈不上是什么英雄,这忠义二字也算是实至名归了吧?
这样的出身,到底是良家还是匪类,真的已经说不清楚了。
虽然蔡枫华和张启阳的政治立场是相反的,但要他昧着良心说瞎话,终究做不出来。
一个不知道是贼还兵的家庭,为了大明朝牺牲了两代人,就算不能享受英雄的待遇,总也不好再说他们是“贼”了吧?
就在这个时候,那些个刚刚从课堂里出来的孩子们欢天喜地的捧着饭碗,蹲在北墙根儿里吃了个不亦可乎。
那个年轻的独臂教书先生走过去,在笸箩里用筷子插起两个杂和面的窝窝头,又舀了一大碟子咸菜,就着学生们送过来的一碗稀粥,一边吃一边对蔡枫华说道:“蔡老先生是学堂的近邻,按说我就应该留饭才对,奈何学堂的规矩不允许,这里的饭食自能供给义学堂之内的人食用,不敢坏了规矩,就不留蔡老先生用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