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亩田一头牛,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是多少人梦寐以求的神仙日子啊。
现在的老独眼已经积累了不少军功,升军职当官根本就不在他的人生规划之内,他只想着退役之后做个土财主,过舒舒服服的安稳日子。
这并不是胸无大志,也不是不思进取,而是一种他喜欢的活法。
打仗打了这么多年,当兵也当了这么多年,早就够了,应该过几天安稳日子了。
还有一点,那就是因为老独眼的出身不好:他是新附军出身,而不是毅勇军的嫡系、大规模的裁军早就开始了!
战乱之时就卖命效力,天下太平了就撒手不管,这是很多士兵的最终归宿。
但老独眼他们这些新附军却不是那样,也没有那么凄惨。
军功可以换田地,就算是一丁点的军功也没有,只要是主动参与移民,来到这荒僻的川陕之地,就可以得到很大的政策优惠,还有专门的奖励。
因为老独眼是有军功的,他本不在裁减的范围之内,只要他愿意依旧可以以一个基层军官的身份继续从军。
但老独眼真的已经当兵当够了,实在不想再做丘八了。
更要紧的是,老独眼的年纪已经不小了,至今还没有子嗣,连个婆娘都没有,哪里来的子嗣?
他想把军功换成田地,开始全新的生活,重新规划自己的人生,至少要找个女人,好歹先生几个娃娃出来。
要不然的话,光棍一根着,活着是单丁死了就是绝户,那还有一个屁的意思?
若是不能延续血脉香烟,就算是活着也没有什么味道。
象往常一样,和相熟的战友海阔天空的闲聊了一会儿,老独眼起身巡视了一番。
睡前巡视,这是例行的规矩,不过他手下那几个家伙早不把这个规矩当一回事了,当老独眼巡视回来的时候,他们早已呼呼大睡到梦中会周公去了。
“王八蛋,每次都要老子巡夜……”
“巡个屁的夜。”一个战友嘟囔着回骂了一句:“就算是让他们跑,还能跑到天上去不成?巡你个亲妹子的罗圈夜……”
“滚你娘。”老独眼儿又回骂了一句,靠着一棵树合上了双眼。
所谓的巡夜,完全就是多年的军伍生涯养成的习惯,其实并无此必要。
真的不怕这些旗人逃跑。
没有了持续的补给,他们根本就跑不远,就算是跑远了也没有必要去追赶。
切不说饥饿和寒冷这些最现实的威胁,都已经到了这个地方,他们还能跑到哪里去呢?
真要是跑了,那纯粹就是找死了。
就算是没有被各地的百姓杀死,也没有被官府抓到,最大的可能就是成为野兽的腹中食!
这一带,狼虫虎豹比人还要多,深更半夜的跑出去几个一定会被狼给吃了。
对于老独眼来说,风餐露宿本就是生活的常态,当兵可不是就是这个样子么?
不知不觉之间,已到了破晓时分。
就在他昏昏沉沉半睡半醒之时,朦朦胧胧的感到一丝异样,似乎是有什么东西靠近了。
军人的本能让他睡意全无顿时清醒过来,下意识的抄起武器,正要跳起来大声呼喊的时候,忽然听到一个苍老的声音:“军爷,醒醒……”
影影绰绰之中,却是一个年老的旗人。
老赫颜跪在老独眼的面前,沉着嗓子低声哀求:“军爷,救一救我的孩子吧。俺知道军爷是个好心人,千万做做善事,救一救我的娃儿。军爷行行好,千万救一救!”
因为难得吃上一顿好的,所以就敞开肚皮的吃,结果吃出了毛病。
老赫颜那个九岁的孙女害了病,而且非常严重,足足折腾了整整一夜。
一开始的时候,仅仅只是有些呕吐的迹象,老赫颜并没有十分的在意,以为是暴饮暴食的缘故,睡一觉应该就会好转。
想不到却愈发的厉害了,先是上吐下泻,紧接着就腹痛如绞,疼的在地上打滚儿。
七岁的孙子没事,好端端的一点事情都没有,但那个九岁的孙女却突发恶疾,这显然不是饮食的缘故,而是个体差异出现的问题。
腹泻引发了剧烈的腹痛,却没有其他任何症状,只是一个劲的喊疼,稍微用力触摸下腹部,就会感觉到明显的硬块儿。
老赫颜顿时就明白过来,这不是一般的腹泻,而是要命的“绞肠痧”。
因为医学技术的极度落后,当时的人们并不明白“绞肠痧”的病理状况,只是按照自己的形象和疼痛程度,认为是肠子打结了,一旦结实就会要命。
这种病痛在当时并不是很罕见,尤其是在军队当中,属于高发病,依据个人体质的强弱会产生不同的致死率。
一般情况下,体魄强健者,有很大的几率能够硬扛过去,但必然需要将养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过来,若是体弱者,那就真的很难说了。
孙女才九岁,身体状况肯定无法和强壮的士兵相提并论,一个弄不好会要命的。
因为“绞肠痧”的高发病,所以从宋代开始,就研制出了一种特效药:晶石散。
那是一种类似于细盐的东西,虽不敢说药到病除,却对“绞肠痧”有着极大的缓解作用。
晶石散并不是什么昂贵的药物,市井民间的普通药店中就可以买到,但是在这荒郊野外,则是不可能见到的。
老赫颜却很清楚的知道什么地方有这种药物:负责“护送”的那些士兵们肯定有,就算没有随身携带,也一定可以搞到。
晶石散、红创膏、止血粉,这是军中常备药物,几乎每一个士兵的急救包中都有着三种东西。
曾经当兵多年的老赫颜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所以才会专门找到老独眼来求救。
“军爷是活菩萨,千万要救救娃娃儿啊,千万救一救,我给军爷磕头了,千千万万赏些洗肠粉下来。”
这东西并不昂贵,也不是很值钱,老独眼完全不吝于拿出来去救一个孩子,但他却马上就意识到了另外一个更加严重的问题:“你当过兵?”
“洗肠粉”是军中的俗称,只有当过兵的人才这么说,也只有当过兵的人才知道急救包中有这种药物。
连普通的老百姓都对旗人抱有很大的敌意,对于昔日的八旗战兵更是相当严厉,一旦发现必然会上报追查,而且肯定会“严厉处置”。
虽然极力隐瞒自己的身份,但是在老独眼儿面前,老赫颜的战兵身份还是暴露了出来。
故意隐瞒曾经当过兵的事实,这就是逃避罪责和惩罚,问题很严重啊。
老赫颜稍微呆了一下,立刻就知道隐瞒不下去了,却还在一个劲的磕头:“是,我当过兵,杀过人,两手血腥罪孽深重,但娃儿却是无罪的,千万千万救娃儿一救,千万要救哇!”
老独眼儿本应该把这个比自己的年纪大了很多的八旗战兵一脚踹倒,然后一绳子捆了送交出去追查罪责,也不知是因为心慈面软还是别的什么缘故,稍微想了一想就说道:“带我去看看。”
孙女的病情确实很严重,已经脱水了,但眼神却很灵活,在昏暗的天光亮闪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