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灯,掌灯……”
在皇帝艰难的呼喊声中,翁皇后只是不停的低声饮泣,年纪最小的昭仁公主则“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连安宁公主都忍不住的潸然泪下了。
青天白日里,难得的好天气,掌的哪门子灯?
皇帝的视力越来越不行了,近乎于盲。
从昨天开始,复隆皇帝就是不停的喊“饿”,好像不知道饥饱似的吃了很多,还是在喊饿。
但却不敢再给他吃了,安宁公主强忍着泪水,侧身坐在龙榻之前,握住复隆皇帝的手说道:“陛下,已掌上灯了。”
“已掌上灯了么?为何朕还是看不到……”话未说完,就停止。
皇帝已经意识到他的视力问题了,顿时无言。
过了很久之后,皇帝才终于开口:“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辰时末刻。”
“哦”了一声之后,皇帝就又一次陷入了沉默,大殿之中安静的很,只有翁皇后和昭仁公主与长平公主低低的饮泣之声。
“有什么消息没有?”
“没……”
皇帝苦笑了一下,无奈的说道:“朕……我都已经是这幅模样了,还有什么好隐瞒的呢?说吧,就算是再坏的消息,朕已不怕了。”
“黄得功调兵,似有异动。”
“就这些吗?”
“高起潜已率兵南下,淮扬各地人马齐集长江边上,只要一道命令就可以开赴过来。”
“京中呢?”
“有七个在京官员散布谣言,已被刘乾龙拿下了,现京中安稳的很。”
有刘乾龙这个活阎王震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就挥刀过去,以雷霆手段震慑过后,在京营和巡防营按兵不动的情况之下,自然有若泰山之安。
“朕……我知道了。”
复隆皇帝没有再说什么,一双眼睛睁的很大,但目光却非常空洞,似乎根本不是为了看到任何物体,仅仅只是为了睁着而睁着。
“朕乏了,要安歇了,你们都退下去吧。”
“这……”
“退下去吧。”
“是。”
所有人全都退了出去,但终究不放心。
皇帝已经病成了这个样子,说不准什么时候就会撒手人寰一命呜呼,身边已经离不开人了。
众人并不敢真的退走,只是退到了外殿而已。
昭仁、安宁、长平、永王四人守在一起,翁皇后在稍远一点的地方,彼此之间谁也没有说话。
折腾了这么多时日,大家都没有好好的休息过,最多也就是实在扛不住的时候稍微眯一会而已,早已人困马乏,就算是站着都能睡得着,但却睡不安稳。
迷迷糊糊之战,安宁公主做了一个梦,她梦到了崇祯皇帝和周皇后,梦到兄弟姐妹和父母在一起,全都在一起。
因为心里总是记挂着皇帝的病情,怎能睡的踏实沉稳?半
睡半醒之间,忽然听到一声闷响,顿时惊醒过来,其他人亦同时惊醒,下意识的就往殿内跑去。
复隆皇帝的身体抖的很厉害,仿佛服用了牵机药一般蜷缩成为一团,喉咙里发出“呼呼”的声响,脸色绛紫好像喘不过气来。
翁皇后显然已被这幅情形给吓住了,眼看着安宁公主和永王已经扑上去将扭曲成一团的皇帝抱了起来,赶紧尖声高叫:“太医,太医,传太医!”
虽然视力几乎全部丧失,而且身体还在承受着莫大的痛苦,但复隆皇帝的神志始终是清醒的。
他很可能已经意识到自己真的不行了,双手胡乱的挥舞着,分别用力攥住安宁公主和永王的一只手。
皇帝的力气大的惊人,握的安宁公主的指骨都疼了,刚要出言安慰,忽然感觉皇帝的手劲猛然消失。
复隆皇帝的脑袋已完全不吃力道,软软的垂了下去,蜷缩起来的身体慢慢舒展开来,从喉咙里发出一个长长的出气声,然后就一动不动了。
憋闷在胸中的情感换做一声哭号,安宁公主放声大哭,永王的脸上同样热泪磅礴,却没有哭出声来,只是死死的把已经瘫软下来的皇帝抱在怀中,翁皇后象是害了失心疯一样扑在皇帝的身上嚎啕大哭。
赶来的太医赶紧过来诊脉,片刻之间就又松开了手,慢慢的跪倒下去悲痛的沉声说道:“陛下已……归天了……”
冬月十九,未时初刻,大明天子复隆皇帝驾崩。
消息传来,寝宫内卫一片哭泣之声。
泪眼婆娑的安宁公主顾不得悲伤,马上喊道:“陛下大行归天,请永王继皇帝位。”
永王跪在复隆皇帝的尸体之前,在众人的簇拥之下,在翁皇后茫然的目光之中,朝着复隆皇帝行三跪九叩大礼,然后猛然起身大喝一声:“陈茂!”
“在!”
“派人骑快马出城传旨,命江北之兵渡江。”
“是!”
“昭告天下,宣皇帝大行讯。”
“是。”
当天傍晚时分,淮扬驻军渡江而来,前锋部最先进城,一切都在按部就班的进行之中。
复隆皇帝大行归天的消息传播开来,文武百官并宁城父老无不大恸!
大行复隆皇帝这一生,颠沛流离历经变故,终于延续大明国祚,击贼而破虏,一统天下,名为守成之君,实为开创帝王,按照永王的意思,上了一个庙号为“兴宗”。
“兴”者隆也,本身就有再起的意思,和复隆的年号相得益彰倒也贴切。
两日之后,群臣又拟了一个谥号:中兴圣德至武昭文仁宪庄孝成皇帝。
和当年的复隆皇帝不同,永王很快就颁布了继位诏书,并且明发天下:“……成皇疾崩,归于昊穹,朕承先皇遗命,续以序伦而入奉,内外臣工合词而劝,以至于三,虽坚辞而弗受……谨敬告天地,并天下文武军民,继皇帝位……”
“……朕知道成皇托付之重,常怀兢兢之心。承运而抚盈,必革新鼎故,共图新治,于民同始,一应事宜皆列于后……”
新皇帝发布的这份继位诏书,中规中矩四平八稳,没有丝毫不同寻常之处,但却似乎忽略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改元。
按照继位诏书的正式格式,后面还应该专门加上一条:期于明岁为什么元年,于天下共周知。
每一个皇帝都有自己的年号,但永王却没有在大诏中提及这一点,虽然有些反常但却并不是什么新鲜事儿。
就算是上一任的皇帝死了,他的年号依旧会沿用一段时间,一般到了第二年春节才会正式改元,换上自己的年号,这种事儿很正常。
无论是他的父亲崇祯还是他的兄长复隆,都沿用过以前的年号,确实不算什么。
反正再有差不多俩月就要过年了,估计过年之后会更改为新的年号吧。
新朝成立的第一件事,自然是稳定局势,和人们想象中的情形完全一样,新皇并没有一上来就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革,而是留用了前朝的班底。
除此之外,还有一件看起来有点微不足道的小事情,需要稍微提及一下:新皇一下子就任命了两个钦差大臣。
刘乾龙为钦差大臣,正式的头衔儿是“事朝鲜宣慰使”,正式代表大明王朝出使朝鲜,稳定藩属国的局势。
同时,任命礼部尚书叶黥为钦差大臣,还允许他动用天子仪仗,正式到芜湖去宣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