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经过训练而且不是军人的这些人，随军出征的话就是去送死，这是秃子脑袋上的虱子，明摆着的事儿。

若是拒绝……可他们能拒绝吗？

就算普通百姓拒绝兵役，都是大罪，何况这些朝不保夕的旗人？

去打仗就是去送死，不去打仗就是在等死，这是一个无解的死局。

唯一的希望就是伟大的阿布卡，阿布卡一定可以象以前那样再次庇护他们，这是大家共同的心愿。

但是这一次，如同现世神灵一般的阿布卡却让他们失望了。

看着那些充满了崇敬和希望的目光，杨疯子很无奈的说道：“逃脱兵役是大罪，既然已经开战就绝不可免，出征是一定要出征的，但我相信出征之后你们一定会最先死在战场上。”

这个问题根本不必解释，若是他们奋勇向前去厮杀的话，必然会被自己的族人砍死。

若是他们畏缩不前也一定会被督战队当场执行战场纪律。

战是死，不战亦死，这本就是一个死局。

非吾族类其心必异，京城附近存在这么多的旗人，张启阳不放心，一定会送他们下地狱。

“好不容易才有今日的局面，好不容易在挣扎着活到了今天，我不会让你们去送死！”杨疯子说：“但这是张大帅的命令，他的命令，绝不可以违抗，除非……除非根本就没有战争！”

“只要鳌拜无条件投降，战争就不会出现，你们就不必白白送掉性命。”

杨疯子说：“我知道鳌拜不会无条件投降，但我愿意试一试。”

“我会劝鳌拜投降，我会尽力劝他。”

听了这句话，伊勒佳最先反应过来，尖着嗓子高声大喊起来：“不行，这绝对不行。”

这当然不行，凭杨疯子一个人，就去劝说鳌拜无条件投降，无异于与虎谋皮，鳌拜不可能答应，而且肯定会杀了杨疯子。

“阿布卡在上，那鳌拜根本就是一只狼，他什么事情都做得出来，阿布卡不能去他那边。”

“不能去，我们宁可去死，也不让阿布卡去冒险！”

在此起彼伏的呼喊声中，杨疯子微微的摆了摆手，目光中虽然多了几分温存与祥和之意，但却无比的坚定：“这个风险值得去尝试一下，不光是为了你们，也是为了你们的子孙后代。”

“若是能过劝说鳌拜投降，就是大功一件，到时候你们就会被视为大明的子民，再也不会战战兢兢的蜷缩在这片方寸之地。”

“张大帅已经做出了承诺，可以用军功换一个待遇，一个普通百姓的待遇。对于你们来说，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走出南海子的机会。”

“这样的机会不常有，一定要珍惜！”

“你们不能总是这么活下去，一定要象其他人那样成为大明的子民才行。”杨疯子的语气极其平淡，就好像是在说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儿：“我会先去找找官府的人，向他们保证鳌拜一定会听从我的劝说，然后我会去到两辽之地，希望我能把握住这次机会。”

“阿布卡在上，这太冒险了。”

“是有点冒险，但却值得一试。”杨疯子微笑了一下：“如果真的有神灵的话，我希望神灵可以展现奇迹，保佑我，保佑我们。”

“但是如果鳌拜不听您的劝告，那，那您，那我们应该怎么办？”

“我不知道，但我希望鳌拜能听得进去我的劝告。”杨疯子举起了拐杖，示意众人肃静，随着他的这个动作，他的身边顿时安静下来，就好像时间已经在这一刻凝固了似的：“你们就在这里等着我的消息，田里的庄稼要尽快收割储存，鸡鸭也要照看好，还有那些加工的活儿，也不能耽误了工期。”

就好像要出远门的父母在叮嘱家里的孩子，杨疯子千叮咛万嘱咐，片刻之后就在拄着拐杖出了南海子。

在他的身后，数以万计的旗人簇拥着，亦步亦趋的紧紧跟随，一直到了“门口”却再也不敢往前走一步。

所有人都目不转睛的看着那个一瘸一拐的身影渐行渐远。

伊勒佳早已泪流满面，忍不住的朝着杨疯子的背影跪拜下去，在连连磕了几个头之后，仰面朝天双手合什的喃喃祈祷：“行走于天地之间的神啊，保佑阿布卡吧，当清晨的第一缕曙光照耀世间的时候，同样照耀在他的身上，给我们带来光明和温暖。”

突然之间，喃喃的祈祷声就变得尖锐高亢起来，伊勒佳声嘶力竭的大喊着：“阿布卡！”

随着这一声尖利的呐喊，万千个声音仿佛汹涌的海潮，竟然汇集成一个整齐的声音：“阿布卡！”

犁庭扫穴彻底剿灭苟延残喘的鳌拜政权，是张启阳的既定方针，但是在这个事情上，最热心也最卖力的却不是张大帅，而是张大娃。

作为大明第一战斗英雄，张大娃一直都把自己当成是张启阳最亲近的人，是嫡系当中的嫡系心腹当中的心腹，要不然的话大帅怎么会把山东封给他呢？

现如今的张大娃，早已不是当年的那个吴下阿蒙了，虽然他仅仅只是毅勇军中众多营官之一，但却是事实上的“山东王”，就算是说成一方诸侯也不算很夸张了。

从一个屁都不懂的乡野少年，只用了十年的时光就成为名动天下的人物，所有的这一切都是大帅给的。

没有张大帅，他张大娃真的连个屁都算不上，张大帅就是他张大娃的根本，他始终牢记这一点。

作为事实上的“山东王”，张大娃已经拥有了自己的幕僚机构和一些心腹手下。

和当年的那个乡野少年相比，现在的张大娃已经明显膨胀了，骄横、跋扈、目中无人等等这些臭毛病一样都没有落下，唯一不变的就是对大帅的绝对忠诚。

今年三月初，曾经有个自以为是的幕僚象张大娃献计，建议他不要把一切都压在张启阳的身上，最好适当的向江南朝廷表示一下自己的忠诚之心，为的就是在江南朝廷和北京的张大帅之间做一个骑墙派，好从中捞取更大的好处。

张大娃毫不犹豫的砍下了这个幕僚的脑袋，并且亲自派人把这颗人头送给了张启阳，借此表示自己绝无二心，一定会死心塌地的追随张启阳。

八月下旬的某一天，陈寡妇千里迢迢从江南来到了北京。

陈寡妇再也不是当年小吴庄的那个乡下农妇，作为“山东王”的亲娘，身份高贵着呢。

但是，陈寡妇和张启阳相见之时的情形，依旧如同在小吴庄之时一样，并没有丝毫的改变，陈寡妇甚至还专门送给张启阳半筐咸鸭蛋：“老爷，这是俺亲手腌的鸭卵，保证个顶个都是红心的，最能下饭了。”

张启阳笑道：“大嫂怎不在山东享福，为何还要跑到京城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