复隆皇帝算了一笔细账,把南方和北方的粮食产量计算的清清楚楚,而且只是计算的主粮,至于说黑豆、荞麦和其他的杂粮根本就没有计算在内。
北方本已可以做到两年三熟,干脆按照一年一熟计算,而南方则统一按照一年两熟计算,这已是一个非常保守的计算数字了。
得出的答案就是:大明朝田地之中出产的粮食,平均分摊下来,每个人应该有七百多斤甚至八百斤的的主粮保有量。
一个正常人男子的一年的粮食消耗量几乎是固定的,四百五十斤主粮应该是足够的,再加上菜、蔬、瓜、果,以及许许多多的杂粮作为补充,这个数字肯定可以维持一个正常人的正常生活,而且还会有两三百斤的结余。
一个人就有两三百斤的粮食剩余,一个普通的四口之间每年就应该剩下一千斤左右的粮食。
虽然还要纳税,但大明朝的田亩税其实一点都不重:这算下来,每亩只有九斤多一点儿,一个四口小康之家的纳税总量也就是二百来斤而已。
要照这样计算的话,从崇祯三年到现在,二十年的时光中,朝廷唯一需要做的事情就是不停的新建、扩建仓库。
因为大明朝的开支没有那么大,而老百姓缴纳的赋税又太多了,每年都会产生大量的结余,不修建仓库根本就容纳不下。
但事实却恰恰相反:在整个崇祯朝,朝廷已经穷的连官员的基本工资都发不下去了,国库里空的能把老鼠饿死。
一亿五六千万老百姓辛辛苦苦一年到头,汗珠摔八瓣的干活,所生产的社会财富总量必然是一个天文数字。
但朝廷却穷的过不下去,老百姓也吃不上饭,不得不揭竿而起,冒着生命危险去造反。
于是乎,问题就来了:老百姓们生产出来的财富绝不会凭空消失,既没有进入老百姓的腰包,也没有进入国库,那么,这些财富到底哪里去了?
这个问题的实质就是社会财富的再分配。
只要把这个问题解决了,就可以实现富国强兵的梦想,就能让全天下的老百姓安居乐业,从根源上做到“民无输匮之劳,兵无征战之苦”的理想状态,大明朝就会成为国泰民安的地上天堂。
老百姓吃的饱穿的暖,每年还有三分之一的结余,二十年下来得是多么大的一笔数字啊!
要是有这么多的财富,老百姓会吃饱了撑的没事干在造反?
真当造反是那么好玩的吗?
要是大明朝有这样的国力,就算是再有三五个大清国,也在翻手之间就灭他七八回了。
什么李闯的百万大军,什么清廷的无敌八旗,在这个问题面前,都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儿,甚至不值一提。
“这个事情不想清楚,这大明朝的江山就稳不下来。朕就食不知味夜不成寐,长此以往,迟早还会有张自成王自成出来造反呐。”复隆皇帝很是忧虑的说道:“当年在钟粹宫的时候,张侍讲就曾经提起过这个问题,现如今朕已明白了此事攸关生死,还望张侍讲再给朕上一课。”
土地问题是每一个封建王朝的病根,土地兼并造成了百姓生存环境的恶化,而等级制度又放大了这种恶果,到了实在活不下去的时候就只能造反了。
大明王朝的覆灭,追究到根源上,不是因为李自成,更不是因为多尔衮,那只不过是外部诱因,真正的核心问题只有一个:土地兼并。
复隆皇帝竟然在暗地里下了这么细致的水磨功夫,真的出乎张启阳的预料。
真要是能把这个问题解决了,什么样的文治武功都等而下之,绝对有资格成为千古一帝。
张启阳很愿意在这个问题上再给他上一课:“臣不会讲什么大道理,只能对陛下说说我自己的经历。”
“毋庸讳言,臣从臣兄手中得到名下有三处店铺,三处房产和两座作坊,这些东西从何而来?当然是土地!”
“臣在小吴庄的时候,实有上等田七百二十余亩,多半是上好的水浇地。另有此等的沙壤田八百余亩,还有开荒地四百多亩,总田产数在两千亩上下。”
“臣孤身一人,肯定无法耕种这么多的田地,于是就是佃给了庄子上的其他人,只管坐收地租!”
“陛下知道臣收多少地租么?”还不等皇帝发问,张启阳就主动给出了答案:“五成,臣不事庄稼不事劳作,每年就能拿走一半的收成。”
十指不沾泥的地主大老爷,什么事情都不做,却可以拿走一般的产出,这才是真正的暴利,简直就是吸血鬼。
“不,陛下错了,其实臣在毅勇庄的名声非常好,陛下知道这是因为什么吗?”
“因为我的地租已经算是非常少的了,旁的地方且不去说,仅在是连环十二庄一带,普遍的地租就是六成五。”
六成五的地租,相当于直接拿走了田地出产量的三分之二,辛苦耕种的老百姓们可怎么活?
“六成五的地租高吗?真心高到了天上去,但这毕竟是在京畿一带,是天子脚下的首善之区。六成五的地租好歹还不至于饿死人,终究给百姓们留下了一条活路。臣听说在山陕一带,甚至有八成的地租!”
“只要稍微用些手段,佃户辛辛苦苦干一年,不仅一粒粮食都得不到,反而还会倒欠地租。那就只有借贷了。”
民间借贷,利息高的惊人,基本上都还不起,最后只能倾家荡产,或是卖儿卖女或是铤而走险,愈发加剧了社会动荡,一个又一个的造反者就这样出现了。
“臣坐拥两千亩田产,每个税季应缴的农赋不到二十石,加上杂税和替代役,折算成银钱也不过是一百二十几两银子,折合一百五十几缗钱,一年下来也就是三百吊而已。这确实微不足道,其实臣连一个铜板的赋税都没有缴过。”
名下有那么多的田地,却一文钱的税都不缴纳,在复隆皇帝看来这完全就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
在张启阳看来,其实相当的简单:与官府勾结。
地方士绅和衙门里的人勾结在一起,用其他方式“报销”一部分衙门的开支,说白了就是行贿,总会有许许多多的法子免去税负。
如此一来,财富就落到了地主和官僚的手中,国家的税负收不上去,老百姓吃不上饭的局面就出现了。
财富并没有凭空蒸发,既没有落入百姓之手,也没有进入国家府库。
老百姓越来越过不下去,国家也越来越穷,只是肥了士绅和官僚而已,就这么简单。
“臣所说的这些,不过是最基本的常态,还有很多五花八门的手法,想必陛下也听说过一些,比如把田产挂靠在士绅名下,将部分赋税缴纳给士绅而不是国家。或者干脆勾结官府隐匿田产,或者是故意把有产者作为奴籍,等等等等不一而足。”
张启阳说的这些,可不是什么虚无缥缈的大道理,而是他的亲身体会,是在大旗庄十年的“经营之道”,显然更具说服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