乌泱泱呐喊着冲击学生们的阵地,一阵排枪就倒下去一片,还不要命的往前冲,这是在打仗?根本就是送死嘛!
都说吴三桂是能征善战的世之名将,却为何连这么简单的道理都看不破?
吴三桂真有那么傻吗?当然不是。
对于吴三桂本人而言,他的战术安排没有任何缺陷,在最短的时间内集合起所有的优势兵力猛冲对方的薄弱环节,无论什么时候这都是一个正确的决定,而且他必须这么做。
真正的区别就在于老独眼他们深信学生们的阵地坚不可摧,无论冲上来多少人都不够是送死而已。
同样,吴三桂也深信他的关宁军就是无坚不摧的力量,一定可以冲破敌人的阵地。
在同一场战斗中,之所以会出现如此截然相反的看法,就是因为敌我双方对于战斗本身的理解存在巨大差异。
作为冷兵器时代的劲旅之一,无论是吴三桂本人还是关宁军,都固执的坚持着原本的思维方式,对于战争完全就是传统的理解方式。
在崭新的战斗模式出现之时,他们还不能适应甚至不能理解。
他们依旧以为可以凭借人数上的优势和士兵的勇武剽悍就能取得胜利。
这当然没有错,只是过时了而已。
火器的使用不仅仅只是武器的更迭,更多还是对战斗方式的一种颠覆,对于杀伤概念的重新定义。
但是,吴三桂和他的手下还没有完成这种转变,甚至没有意识到战争早已经不是他们想象中的样子,而是将眼前的敌人当做是和自己一样的对手,这是一个执行的错误。
“王爷,冲不动了!”王辅臣的头盔早已不知丢在了什么地方,举着一把没有鞘的刀,用带着哭腔的语气说道:“是真的冲不动了!”
连续两次冲锋,都被打了回来,损失了千把号人,是真的把王辅臣打的心寒了。
但吴三桂却不为所动,他依旧面色如铁:“两军阵前,后退者斩。”
铁一般的战场纪律面前,王辅臣只能咬紧牙关,好似发狠一般的大吼着:“得令!”
“夏国相。”
“末将在。”
“率你的人马顶在王辅臣后面,我亲自为你督阵,若是不能在天黑之前杀过去,提头来见。”
“是。”
“马宝。”
“末将在。”
“你部从侧翼迂回,包抄上去。”
“是!”
吴三桂不停的调兵遣将重新部署,很快就做好了再一次冲击的准备。
冲锋陷阵浴血厮杀,这不正是关宁军最熟悉的战斗方式么?
狭路相逢勇者胜,这是不变的真理。
虽然毅勇军真的很强,但关宁军从来都不弱,对此吴三桂绝不怀疑。
关宁军不是没有打过艰难的硬仗,当初在一片石,在潼关,都打的异常惨烈,却获得了最终的胜利,这一次也不会例外。
他觉得,这次一定要冲破对手的坚固防线,将这股顽强的守军一口吞下去。
在一片铺天盖地的呐喊声中,远远的看到关宁军又要发起冲锋,老独眼儿用一根干枯的草棍剔着牙花子,毫不在意的说道:“又来送死了,真以为自己个儿有九条命?就算真有九条命,也架不住这么糟践啊。”
底层的新土被炮火硬生生的翻了出来,蒸腾着灰白色的热气,被点燃的荒草熊熊燃烧,空气中充满了硝烟的味道。
满地都是横七竖八的尸体,已无下脚之处。
松软的泥土被鲜血浸入,变成一片触目惊心的嫣红色。
在大军冲杀过的路径之中,尸体相籍交错,仿佛修罗地狱。
猛烈而又密集的炮火已经改变了原有的地貌,平坦的空地变得坑坑洼洼,火炮的落点附近呈现出焦黑的颜色,里边却是热气腾腾的新土。
士兵们早已被打散,只是机械而又僵硬的拽动着弓弦,拼命射出一支支箭矢。
王辅臣摇摇晃晃的站在一处土坡子上,看到不远处接连腾起的一道道烟柱,看着手下的士兵们惊慌失措的败退下来。
裹在胳膊上的白色布条早已被鲜血浸透了,他却还在用力的挥舞着佩刀,高声狂叫着:“后退者斩,后退者斩。”
“真的冲不动了!撤吧!”亲兵的哭喊声把王辅臣从歇斯底里的状态拉回到了现实,他看了看四周,四百多个亲兵只剩下最后的六七十人,其他那些已不知填充到哪里去了。
这一次冲杀,不是王辅臣不卖力气,也不是他贪生怕死,而是真的冲不动。
连最得力的亲兵都填进去了,王辅臣本人亲自率队冲杀,却好像撞上一座高山,勉勉强强冲过了两道拒兵壕之后就再也冲不动了。
两千多弟兄啊,就在这片狭小的区域之内被炮火犁了一遍,随着对手的一阵阵排枪,好像退去的潮水一般瞬间矮下去一片。
王辅臣知道已经冲不过去了,但他不能退,若是再退下去的话,吴三桂一定不会轻饶,说不得就要当场执行战场纪律了。
他只能咬着牙硬顶:“冲,继续给我冲,王爷一定会派人增援。”
夏国相的增援很及时。
当援兵汇集过来的时候,王辅臣猛然甩脱了松松垮垮的半身甲,提着刀子往前跑了几步,高声呐喊着:“援兵来了,王爷就在后面看着,兄弟们,跟我冲。”
此起彼伏的呐喊冲杀声中,对手那单薄的阵地就在眼前,简简单单的夯土胸墙似乎只要一脚就能踹倒。
对手的人数并不多,但却仿佛铜墙铁壁,任凭王辅臣发动了一次又一次如同怒海狂涛般的猛烈拍打,始终屹立不动。
王辅臣的本部人马已经死伤过半,若不是有夏国相的及时增援,战斗本已无法维持下去。
这一战,汇集了关宁军所有的精锐,吴三桂已经赌上了自己的一切,却始终无法突破这个小小的阵地。
必须尽快突破,若是拖延的时间太长,对敌人的各个击破就变成了腹背受敌,那将会是一场灾难。
王辅臣是真的拼了,他跑的很快,冲的很猛,突然之间,他好像听到了一个尖锐的声响,视野范围之内突然暗淡了一下,旋即变得万分耀眼,那种感觉就好像是刚刚走出一个密不透风的黑屋子里然后再抬头看天上的太阳,一瞬间就被耀花了眼睛。
脚下的地面就好像突然消失了一样,紧接着就是一阵强烈的眩晕,就好像是一脚踩空猛然从高楼跌落下去的那种失重感,他甚至听到了亲兵们熟悉的呼喊之声。
“砰”
当飞起来的王辅臣重重摔落地面的时候,他竟然感觉不到丝毫的疼痛,甚至还不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只是看到无数双大脚在自己的身边踩踏而过。
王辅臣用力的挥舞着双手,刀子还在手中。
他本能的想要站起来,却感觉不到双腿的存在,直到这个时候,他才终于发现了一个让人毛骨悚然的状况:自己的下半身竟然消失不见了。
整个人就好像被巨大的刀锋拦腰斩断,腹部以下的腰部和双腿莫名其妙的消失了,鲜血和脏器在地上缓慢的流淌。
这个发现把王辅臣吓的几乎当场昏死过去,事实上这本就是致命的伤害,他很清楚的知道这一点。
他还想说点什么,却连一个句完整的话都讲不出来了,伴随着呼吸的动作,一股血沫子瞬间汹涌上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