闯军号称百万,分两个大的战略方向进犯京城,汹汹之际,张启阳率领民兵们孤军深入,受了大行崇祯皇帝的托国之重和周中宫的托孤之任,把昔日的崇祯太子今日的复隆皇帝,还有其他几位殿下救了出来,这才有了现在的复隆一朝。
这是扶危定难擎天保驾的功劳。
当年的张大娃就曾经亲自参与其中,经历过那血与火的考验,这也是他的另外一个荣耀。
说起当年之事,张大娃顿时满脸兴奋之色:“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我拿着扎枪给老爷在前面开路,硬生生的冲了出来。现如今的新兵蛋子们哪里知道当年的情形,哦,三娃子,我是说你哦。”
张三娃微微一笑:“哥,你是个英雄,这我知道。你是咱们家的骄傲,这我也知道。若不是因为你,我也不会加入军校,你一直都是我的偶像。”
“偶像”这个词对张大娃来说有些陌生,却很容易理解。
来自弟弟的崇拜才最单纯!没有夹杂任何其他的东西!
“今天说起当年的事,不是为了追忆战功和荣耀,只是想问大哥你一句,你知道当年的李闯为什么打不过吴三桂和辫子兵么?”
“因为闯军太废。”当年的李闯刚刚得了京城,就和吴三桂和多尔衮在一片石大战,被打的凄惨而回,这也是闯军从巅峰滑落的标志性转折点。
“这固然是一个重要原因,更重要的是,闯军在京城拷掠了很多钱财,上至李自成本人,下至每一个士兵,腰包里全都揣的鼓鼓囊囊,他们都以为江山已经打下来了,应该好好的享福了。谁也不想再卖命打仗,当年的锐气已丧失殆尽。”
关于李闯在一片石的战败,张三娃只能说出这些个极其粗浅的道理,但大方向却没有错。
“咱们毅勇军,可不能步李闯的后尘呀。”
虽然弟弟说的不是很明白,遣词用语也不是很准确,但他的意思张大娃还是听懂了。
毕竟是嫡亲的兄弟嘛,在很多事情上根本就不需要多说就没有领会。
“你是说我如当年的李闯?”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吧,我看大哥你已经生出了轻慢骄纵的心思,一定要当心呐。”
“我做什么啦?既没有收敛钱财也没有欺压百姓,不就吃了一席酒么?多大点事情?你就是这么说我?”张大娃笑道:“三娃子,你的意思我已经明白了,我知道你是好意,却也未免小题大做了些。”
吃一席酒确实算不得什么,更不能因此就断定张大娃已经没有了当年的锐气,但张三娃却知道自己的担心正在慢慢的变成现实。
“我不是说大哥吃的这一席酒,而是说你的想法。”
真正的轻慢和骄纵不是来自于张大娃的行动,毕竟他所做的一切还有毅勇军的军法进行约束。
张三娃最担心的是他的思想已经开始出现了某种程度的蜕变。
“旁的且不去说,就说这泗州一战吧?虽说校长让你暂领泗州事物,但你也不能真的把这一仗当成是自己的功劳吧?”
“这是所有兄弟的功劳,我啥时候说全都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了?”
“虽然你没有这样说过,但你却有这样的想法。”
“就算我有这个想法,又能怎样?这么点芝麻绿豆的功劳,我还不在乎呢。”
泗州的清军本来就三心二意,又有相当数量的“投降派”与毅勇军相互勾结,本身就不具备固守的可能。
泗州一战,没有任何悬念。
对于张大娃来说,有没有这点小小的功劳,根本就是一件无所谓的事儿。
“我不是说这个。”张三娃毕竟不是张启阳,在很多时候,虽然他很有想法,但却很难用合适的语言表达出来:“地方惯例和士绅,对大哥的吹捧,我是亲眼看到的。”
“那也是他们的一番心意,不单纯是因为畏惧咱们的强盛军威。就算我知道他们是在拍我的马屁,总不能一点情面都不给吧?毕竟老百姓们还是很欢迎我的。”
泗州百姓箪壶食浆以迎王师,这是那些官员和士绅的说法。
但张三娃却不这么认为。
清军占据泗州已经好几年了,本地的百姓已经剃了头发留起了发辫,虽然不能因此就说老百姓们忘记了大明朝,但有一点却毋庸置疑:相对于接受清朝或者明朝的统治而已,老百姓们更在乎的是自己的生活。
连年征战,天下思安,新的战斗结束之后,箪壶食浆迎接王师不错是迫不得已的举动,是官府强行逼迫他们去做的,不代表他们对毅勇军的真实态度。
一定要求老百姓们胸怀大义那根本就是最不现实的事儿。
“大哥明明知道士绅和官员是在吹捧,而不是真心之言,别的咱就不说了,他们称大哥你为将军,据我所知,毅勇军中好像没有将军这个职务吧?”
的确,毅勇军的军衔普遍偏低,根本就没有将军这一说。
就别说是将军了,连参将、部将之列的说法都没有,只有伍长、旗长、队官、营官四个级别。
“人家称我为将军,不过是句奉承话而已,你还当真了?”
“千里之堤毁于蚁穴,防微杜渐呐。虽然只一个无关紧要的称呼,却能让人生出骄纵之心。”
“哈哈,就算我真的想当将军也没有什么不对吧?”
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张大娃的话语就是这个意思。
但张三娃却有另外一种理解:“我们的目标不是当将军,也不是留名青史,是为我族而战,为我族流尽最后一滴血,要有牺牲一切之决心。”
“鬼扯!”张大娃笑道:“当初若不是为了让咱娘和你们碗里多一口吃食,我根本就不会当兵。现如今我已经有了些根底,自然要想着富贵荣华公侯万代,为咱们老张家涨一涨脸面,你也能跟着沾光不少呢。”
关于张大娃入伍参军的初衷,对外人说起的时候肯定会说出“心怀忠义”“报效朝廷”这种冠冕堂皇的说法。
但是面对自己的嫡亲兄弟,则完全不必说那种没有油盐的废话。
当年之所以加入小吴庄民团,就是为了贪图张启阳的那点粮米和饷钱,让守寡多年的母亲和弟弟妹妹们活的更舒坦一点。
现如今这个目标已经实现了,张大娃已经有了更高的追求:以他现在的年纪和名声,只要不犯大错,熬个十年八年的就算是封个真正的大将军也不是没有可能,荣华富贵肯定是跑不掉的。
这种想法错了吗?
绝对没错!
但却和张三娃的思想迥然相悖。
张三娃的心中怀有一个堪比金铁的思想:一切为了我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