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之后还被阿济格扣上一个罪名,在当前这种大形势下,布木布泰当然不会为了一个微不足道的区区知府就和阿济格撕破脸,还得强忍着内心的不快为他开脱:“既然那孙志茂对英亲王不恭,杀了也就杀了吧。不过那孙志茂终究是朝廷命官,擅自斩杀终究需要一个说法。”
在太后的口中,擅自斩杀朝廷命官,已从极大的罪行变成了轻飘飘的罪过,其实就是希望多尔衮以摄政王的名义斥责阿济格几句,意思意思也就算了,好歹能给朝廷一个台阶下,要不然朝廷的威严何在体面何在?
但是,多尔衮连装模作样斥责阿济格的表面工作都不想做,他需要极力维护阿济格的利益,因为现在的阿济格对他太重要了。
但阿济格愈发的跋扈,也越来越不理会多尔衮的观感,但多尔衮却不得不借助他的力量。
在这个事情上,多尔衮不好直接替阿济格辩解,只能拿洪承畴说事儿:“英亲王湖广之败,罪魁祸首在于洪承畴。”
阿济格败的这么惨,撤的这么快,就是洪承畴的责任。
当初就是因为他的战略误判,才导致了湖广的大局瞬间崩坏,要是他能够在第时间进攻江南,就可以极大分担湖广的军事压力,阿济格就不可能会战败。
真要是追究到根子上,还得所是洪承畴那狗奴才的罪行。
你要追究阿济格,我就追究洪承畴。
这根本就不是就事论事,也不解决问题的态度,纯粹就是为了为何自身的利益。
堂堂大清的两个最高统治者,竟然像街头的市井无赖一般开始扯皮了!
多尔衮绝不允许以太后代善等人为代表的“帝党中人”动阿济格,哪怕是稍微对他一点不利都不可以,而太后又要死保洪承畴,最后只能彼此心照不宣的不再“谈论”这些烦心事,全当做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彼此各退一步,先保住自己的基本盘再说。
“围猎”之事已经定了下来,多尔衮一刻都不肯过多停留,急匆匆的出宫而去了。
太后看着存留在桌子上的那盏冰镇莲子羹,纠纠沉默不语。
虽然热的大汗淋漓,但多尔衮却碰都没有碰过那盏莲子羹。
这是担心太后趁机下毒啊!
多尔衮的提防之心已经达到了这种程度,距离最终的撕破脸皮就差最后一层窗户纸了。
躲藏在里间的范文程走了出来,和太后一样沉默了好半天,才终于幽幽的说道:“看这个架势,这最后一战已势不可免,太后早做决断吧。”
“范师傅有何良策?”范文程什么都没有说,而是沉吟了好半晌子,是幽幽的吟出一句话来:“春秋之际,吴王诸樊传位于二弟夷,夷之子僚自立为王。”
范文程说的是《史记》当中的一段故事,说的是春秋时代吴王之事。
吴王死后,传位给自己的二弟,按照传统二弟死后就王位就应该回到吴王的儿子手中,但二弟的儿子僚却自立为吴王,改变了以往的王位传承秩序。
原本应该得到王位的吴国公子光很弱势,和方面的形势都对他和不利。
万般无奈之下,找到了一个叫做专诸的刺客,在鱼肚里藏着利刃,刺杀了僚得到了王位。
这就是历史上有名的专诸刺王僚的故事,这个故事被太史公收入刺客列传当中,《战国策》中也有记载,传承了千百年之久早已耳熟能详了。
范文程说起这个故事,到底是什么意思,太后早已心中雪亮,但却始终下了不那个决心。
刺杀多尔衮不是没有机会,但杀了多尔衮以后呢?
多尔衮的身后还有个体系,仅仅诛杀人本人,一定会引起极大的混乱,到时候如何收场?
这是一个难题,很大很大的难题。
从大局来看,刺杀多尔衮绝不是一个最好的选择,因为这会导致已经出现了明显颓势的大清国更加混乱不堪,甚至有可能引发一场你死我活的大火并。
太后虽然长于谋略,但却短于决断,在大问题上总是习惯于深谋远虑而不是仓促行动,或许这也是女人的通病吧。
“我再想想,或许不必使用如此爆烈的行径,我想再等等看,说不准还有其他的机会。”
“先发制人后发制于人!”范文程说道:“当断不断必受其乱,形势已到了水火夹攻的紧要关头,容不得继续拖延了。”
京城里的形势,连远在千里之外的阿济格和豪格都看的清清楚楚,正在想方设法不顾一切的往回赶,到时候各方势力杂陈,局面会更加错综复杂,鹿死谁手尚未可知。
在当前这种形势之下,虽然多尔衮的实力明显削弱了,但太后的势力却没有因此得到进一步的加强,同样被削弱了。
最明显的就是,作为重要外部力量的洪承畴,已经连连上了两封秘奏折子,奏报的内容完全相同:撤兵。
虽说洪承畴是认贼作父之辈,人品烂的没话说,但战略眼光却非常敏锐,超过当年的多铎十倍都不止:江南已发动了大规模的北伐,张启阳的毅勇军又从徐州方向步步环逼,这个局面比当年的史可法还要凶险,淮扬不可守是铁一般的事实。
洪承畴看出了战略大格局的不利,想要撤兵,但却不能象豪格和阿济格那样想撤就撤。
因为江北的清军不是属于他洪承畴的,而是属于大清国的,他根本就下达不了战略撤退的命令,就算是下达也没有任何作用。
江北的清军虽然有十几万之众,但却分别属于三个大的派系,佟图赖的汉军是多铎旧部,算是多尔衮一系的人马,以刘良佐为代表的新附军根本就不可靠。
还有部分蒙古旗和代善的两红旗辫子兵,各方势力都有,偏偏就没有他洪承畴本人的直属部队。
所以他什么都做不了。
江北总督一职可谓位高权重,事实上却是“不当家不做主”,没有朝廷的允许他根本就不可能调动人马,这才是洪承畴的真正尴尬之处。
从江北撤兵?
又谈何容易?
牵扯到方方面面的利益,还有不少人从中作梗,撤出淮扬这个命令不是那么好下达的。
至少,多尔衮一定会把洪承畴死死的拖在江北,估计豪格也会有这样的打算,到时候只把洪承畴这么一个光杆司令撤回来有什么用?
“洪承畴必败,到时候就更加的难做了。”连范文程都看出了洪承畴的窘迫形势,足以证明江北的大局已经糜烂到了何种程度:“眼下唯一的办法就是抢先下手,在江北彻底糜烂之前底定大局,尚有可为,若是晚了,恐怕就是个满盘皆输的局面,太后一定要早做决断。”
虽然范文程已经把眼下的形势说的非常清楚,但太后终究是一个女人,缺乏当机立断的决绝,总是想着使用“借力打力”“平衡权术”的那一套阴柔做法。
事到临头反而迟疑不决了:“要不要再和礼亲王庄亲王他们商议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