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反常的迹象确实已经引起了洪承畴的注意,但他还是有些拿不准:“佟统领忧虑的是,各地贼匪本就是江南残明的骚扰之军。最近这一个多月以来仿佛袭扰,确实别有所图。但若因此就断定残明是要渡江攻我,恐怕还言之过早吧?”
尽可能的利用先遣各部把江北的局势搅乱,然后趁势渡江,这样的迹象已经非常明显了。
但洪承畴总觉得这事似乎有点玄,不大相信残明会真的渡江攻击江北。
“洪大人,我看残明是要真的渡江了!”和仅凭推测的佟图赖相比,刘良佐拿出了实打实的证据,那是一份誊抄的谍报:“这是残明渡江作战的部分军务安排,是我在江南的细作花了大力气才搞到手的。”
敌我之间,相互派遣细作之类的谍报人员,进行渗透,刺探军情,本就是常有的事儿。
刘良佐的细作能够拿到这么重要的情报,却可以从一个侧面证明清军对江南的渗透已经达到了一个非常可怕的程度。
虽然仅仅只是部分军务部署的情报,但是却可以从中推演出很多更有价值的战略情报,对于统帅的战略判断有着举足轻重的作用。
无论是从残明内部获取的情报,还是空前活跃的抵抗力量,都预示着江南的渡江作战计划已迫在眉睫。
作为江北总督,洪承畴就应该尽快做出相应的军事部署,但他却没有。
因为他还对这个渡江作战计划保持相当程度的怀疑。
进攻就是最好的防守,还可以掌握主动权。
尤其是在复隆朝从名义上统一了大明王朝的内部之后,一场军事上的胜利不仅可以解除近在咫尺的军事威胁,还能收获巨大的声望。
无论从哪个角度考虑,渡江作战计划都势在必行。
若是其他的军事统帅,必然会调兵遣将准备抵御来自江南的大反攻,但他却犹豫不决,始终没有那么做,就是因为他看到了隐藏其中的一个巨大破绽:残明反攻江北,必须倾尽全力才能够做到。
若残明真的打算反攻江北,无论能不能击败洪承畴,江南朝廷就会面临灭顶之灾。
使出全力攻击洪承畴,位于上游的阿济格一定会趁机攻取江南。
以江南朝廷的实力,主动攻击江北都显得非常吃力,又怎么能够挡住顺水而下的阿济格呢?
明明不具备两线同时开战的能力,偏偏却要摆出一副进攻江北的姿态,而且架势拉的这么大,难道江南的残明君臣一点大局观都没有?
难道说他们已经把上游的阿济格给忽视掉了?
难道他们就不怕前门去虎后门进狼?
易地而处,如果洪承畴是江南残明的统帅,在没有解决掉阿济格的威胁之前,绝不敢轻易提起收复江北的事儿。
洪承畴不相信江南君臣这么愚蠢,所以他不相信对手会真的渡江北伐。
如果说这仅仅只是一个战略欺骗,却又有点不象,因为洪承畴想不出对手要欺骗自己什么。
麻痹自己好去进攻赣西和湖广?
残明想要打阿济格一个措手不及?
那显然是不可能的,因为这和上一个问题是同一个问题。
如果残明去进攻阿济格,洪承畴就可以趁机进攻江南,而且灭亡残明朝廷的速度一定会更快!
在完全摸不清对手战略意图的情况之下,洪承畴准备再等等看,而不是茫然而动!
至少要的看到一个明确的信号,才能做出进一步的打算:那就是毅勇军!
作为江南残明的主要军事力量,扬州军虽然依旧拥有相当规模,但却只能用来守成,进攻之力明显不足。
若是反攻江北,毅勇军必然会作为主力。
毅勇军的动作,就是江南大规模军事行动的风向标!
一冬无雪天藏玉。
今年的天气实在邪乎的厉害,眼看着都已经进腊月了,还没有下过一场雪,温度却低的吓人。
穿上簇新的棉袍之后,虽然身上暖了,心里却反而冷的厉害。
尤其是揣在怀里的那份清单,就好像一块坚冰,让他通体生寒。
那份清单是朝廷拨发给毅勇军的钱粮资材,却被毅勇军拒收了。
拒收的原因非常简单:清单上所罗列的钱粮资材和朝廷以前许诺的数字相差太多。
为了北伐,朝廷曾经亲口许诺,答应会给出足够的钱粮资材作为支援,并且对张启阳所列出的物品清单满口答应。
结果呢,朝廷只给了十六万两白银和二十万缗钱,另有四万石糙米和其他的各色财货,比以前曾经许诺的数字减少了将近四成。
明年开春就要北伐了,现在已经是腊月初九,这么大的物资缺口,一定会严重影响到北伐大计,主管操训和后勤的吴大伟当然会拒。
朝廷也想大力支持北伐之事,奈何已近年关,方方面面都要花钱,实在拿不出太多的钱粮财货。
可是以前又曾经满口答应过张启阳,事到临头却拿不出那么许多的真金白银,这就尴尬了。
继续和张启阳讨价还价?
实在有失朝廷体面,奈何囊中羞涩,真的拿不出钱来。
就想了一个折衷方案:让毅勇军先收下这点钱粮,缺口部分以后再补。
所谓的以后再补,不过是个遮脸的说法而已,因为朝廷根本就没有明说具体什么时候才会不足这部分物资缺口,估计也就是随口说说,有极大的可能根本就不会“再补”了。
北伐在即,朝廷却在钱粮的事情上扯后腿,偏偏这事儿还是皇帝本人满口答应过的,现在又弄这么一出。
张启阳的脾气大家都知道,素来嚣张跋扈,公然违旨的事情都做过好几次了。
这一回又占了理,说不得又要“大发雷霆”甚至干脆“借题发挥”,谁也不想触这个霉头,干脆就让刚刚上任不久的李杉去办理。
于是乎,李杉就硬着头皮来到了大帅府,却扑了空,因为张启阳不在帅府,而在毅勇军军营。
张启阳的心情似乎相当不错,笑呵呵的打着招呼:“是哪阵香风把李探花给吹过来了?”
对于李杉这个人,张启阳并没有什么印象,也不曾打过交道,但却记住了这个名字:李探花!
在殿试当中,李杉被钦点为一甲第三名,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探花郎。
张启阳之所以能记住这位“李探花”,就是因为这个名字会让他不由自主的想到某个武侠小说的主人公。
因为李杉和张启阳文武有别,自然不能方便使用“职下”这个称呼,而且张启阳并不是他的直属上司,使用“下官”自称的话也显得有些不合适,所以就只是含糊的称呼张启阳的爵位了:“考功郎李杉问勇毅公丨安丨。”
考功郎,这就是这位新晋探花的正式官职。
虽然仅仅只是一个七品小官,但却和同为七品芝麻官的县令不是一个概念。
七品的县令是地方官,而考功郎是中枢直辖。
县令必须接受上级的审核和考察,而考功郎是专门审核考察别人的官员。
按照现在的说法,他这个官职就相当于组织部的副处级,比治理地方的七品县令要清贵的多,而且因为是中央直辖更容易升迁。
最典型的例子就是王宣同。
现如今的南京府尹王宣同以前就做过考功郎。
当然,这也就仅仅是对同级的地方官而言,和张启阳这样的军中巨头国朝元勋相比,各部就是一个微不足道的小角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