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逆所为?”县尊大人似乎猛然记起了些什么:“你这么说,我到是想起一个人来。”
“东翁想到何人?”
“我想到……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去睡个回笼觉吧。”
听了这话,邬师爷顿时目瞪口呆。
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县尊大人还有心思睡回笼觉?难道他不应该赶紧过去看看吗?
“我过去看什么?”县尊大人振振有词理直气壮:“木货厂是洪督的直辖之地,当初就是从我的地盘上硬生生划出去的。那里出了事儿,自然由洪督善后处理,和本官有什么关系?”
木货厂是你洪承畴的,那片区域也是归清军管辖,和我这个地方官没有半点关系。
那是军管之地,我是主政的官员,军事和政务各部就互不统属,我凭什么要过去看呢?
“就算是把天烧出一个大窟窿,也和咱们高邮县衙无关,随便他烧去吧。”说完这句话之后,县尊大人就理直气壮的返身进屋睡大觉去了。
邬师爷稍微呆了一会儿,也就无可奈何的走了。
重新躺回到温暖的被窝里,想着木货厂被焚毁的情形,县尊大人竟然忍不住的笑了,自言自语的说道:“那杨疯子还是知道些人情世故的,终究还念着我的好处,要不然呀这把大火就要落在我的辖区了。”
县尊大人知道火烧木货厂屠杀官军的“罪魁祸首”是谁:必然就是杨疯子。这是他刚刚才想到的。
就在刚才和邬师爷说话的时候,他猛然记起来了昨日白天看到的那个熟悉身影。
昨日因为匆匆忙忙,虽然在船上看到了一个似曾相识的身影,却始终没有想起是谁。
知道了木货厂被焚的消息以后,他已经想起来了:那个略显腿瘸的身影就是杨疯子。
县尊大人不仅知道木货厂的事是杨疯子干,还知道杨疯子是怎么从北边突然出现在背边的木货厂:他是坐船过去的。
杨疯子是专门和清军做对的“贼逆”,是史环手底下的悍将,他竟然能够坐着清军的漕船到了南边,要说船上没有他们的内应,那才真是活见鬼了呢!
金玲堂的船队中有杨疯子的内应,而县尊大人则刚刚坐着金陵堂的大船回来不久,想起来真的有些心有余悸。
不过这种后怕并没有持续多久,县尊大人就释然了。
不管怎么看,杨疯子都是个懂得江湖道义之人,而且颇有些知恩图报之心。
要不然的话,凭杨疯子那股胆大包天的劲头,早在船上的时候就想方设法的把县尊大人的脑袋砍下来了。
杨疯子敢在洪承畴的鼻子底下杀人放火,还不敢砍一个七品知县的脑袋吗?
他之所以没有那么做,而是任凭县尊大人全须全尾安然无恙的回到高邮县衙,就是因为还有些香火情。
想当初,县尊大人捉住杨疯子的时候,并没有直接杀了他,也没有把他交给洪承畴处置,而是神不知鬼不觉的玩了一手李代桃僵瞒天过海的把戏,把杨疯子给放走了。
或许就是因为感念着这点“情谊”,杨疯子才没有把县尊大人杀死在船上,也没有在他的辖区杀人放火大闹天宫,而是直接找上了洪承畴。
如果杨疯子在自己的辖区折腾起来,又是杀人又是放火的,自己的顶戴花翎就保不住了。
既然杨疯子给自己留了情面,县尊大人也不想把这事捅出去,反正他们要对付的是洪承畴,和我没有一丁点的关系,反而可以左右逢源两面讨好。
到了明清决战的时候,不论谁胜谁败,也不管这个天下到底是姓朱还是姓爱新觉罗,自己都不会吃亏,至少能留下一条稳妥的后路!
两不得罪,不把事情做绝,既不会公然违抗上头的命令,也不会死心塌地的跟着洪承畴一条路走到黑。
圆滑做人长袖善舞,这才是持恒保泰的为官之道啊,县尊大人已经尝到这么做的甜头了。
木货厂的大火已基本熄灭,只有远处还有些零星的火头儿,浓重的黑烟笼罩之下,空气中弥漫着焚烧肉类的味道,其中还夹杂着隐隐的香甜气息——那是水硝油燃烧之后的味道。
木货厂并不是木料堆放的场所,而是木材加工厂。
打造大船所需要的木材,完全不同于梁、檩、椽等建筑用木材,和制作家具也截然不同,而是需要专用的大型木料,每一块木板都需经过精细加工,需要耗费无数工时。
尤其重要的是要做好防水,这就注定要存放大量的水硝油。
用木板上反复刷水硝油,一遍又一遍的阴干,才能成为合格的造船板材。
但是,水硝油这玩意儿最是易燃。
昨夜的一把大火,就把木货厂大半年的存料烧了个七七八八,虽然还有些“幸存”下来的板材、料材,却已成了废料。
造船对于材料的要求极其苛刻,被高温炙烤过的木材肯定会出现扭曲、开裂的迹象,是万万不能用的。
经过焚烧之后冲上高空的灰白色余烬正在徐徐落下,好似下了一场灰色的雪。
虽然损失惨重,但却远远没有达到“伤筋动骨”的程度,因为这样的木货厂还有好几个,这仅仅只是其中之一罢了。
洪承畴尽可能的保持着和蔼可亲平易近人的神态,用一种轻描淡写的态度问道:“昨夜袭击的贼逆有多少?”
那个木货厂的管事已被大火烧的须发不全满脸焦黑,不人不鬼的样子实在可笑,要不是因为灵机一动趴伏在地上装死,早就变成真正的尸体了。
“幸免遇难”的管事被昨夜的情形吓坏了,哆哆嗦嗦的说道:“回洪督,奴才亲眼看到有一大群贼逆冲了进来,见人就看还四处纵火,好大的一群。”
一群?七个八个是一群,百八十个还是一群,这样模糊朦胧的回答不可能让洪承畴满意。
“到底有多少贼匪?”
“黑夜之中情形纷乱,奴才也不曾看的十分清楚,估摸着得有两千人吧。”
听了这话,洪承畴顿时火冒三丈:两千贼匪?这简直就是睁眼说瞎话。
若真有两千贼匪的话,早就直接去攻打县城了,还用得着偷偷摸摸的袭击一个木货厂?
如果洪承畴真的信了这种话,只能说明他的智商有问题。
虽然心中极怒,却不得不继续保持着总督大人的仪态和气度:“两千贼匪?不会有这么多吧?”
“那……一千总是有的……”对于这位木货厂管事而言,贼人的数量越多他的责任就越小,所以总是尽可能的夸大敌情。
一千?你当我洪承畴是傻子吗?一千贼匪,那么多人,怎么可能会突然出现了自己的眼皮子底下而毫无觉察?
敌人深夜突袭,必然是寡兵轻进,人数一定不会很多,这是最基本的常识。
“据实而言,到底有多少贼匪?”“七八百……奴才觉得应该有五六百人……”
“真的有五六百吗?”洪承畴的眉头一挑,沉声说道:“老实回答”
“应该不会少于四五百人。”
四五百人,这个数字应该差不多了,但还是有些夸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