哪怕是用脚丫子想想也能猜出事情的真相:高邮县令畏惧绝死锄奸营的报复,不敢真的把杨丰怎么样了,又不敢把他交出来,索性弄出这么一个瞒天过海的计策,其根本用意就是两不得罪明哲保身。
洪承畴很清楚的知道那具尸体一定不是杨丰,真正的杨丰早已经被放走了。
而且肯定不是明目张胆的放走,而是让他“越狱潜逃”。
就算是真的查出来,最多也就是个“疏于执守”的罪名。
这甚至算不上是罪行,只能算是过错。
前番高邮县的汇报信件之中,曾经详细提起过要犯杨丰的情形,说他的腿脚受伤不轻。
一个腿脚受了重伤的人,连走路都很困难了,却能在戒备森严的大牢里逃出去,这说明什么?
说明从中作祟的绝不仅仅只是县令一个人,而是整个高邮县衙上下串通集体作案。
对于洪承畴而言,放走一个杨丰确实不算多么了不起的事儿,但这个事却足以说明一个很严重的问题:人心向背。
这江北之地本就是明朝的疆土,又有史可法这么一尊神的巨大影响,偏偏不久之前多尔衮又强迫推行剃发令,民心不在清廷这边也是合情合理的事。
自从接任江北总督之后,史可法并不急于发动大规模的军事行动,而是一心一意的做了很多琐碎细微的工作。
比如说统计人口划分土地,比如说严格约束清军,许下“不残百姓,不焚庐舍”的诺言,比如说改组清军善待数量庞大的新附军。
等等等等所有的这一切,都是为了争取民心稳固江北的统治基础。
虽然江北各地普遍存在诸多零散的抗清武装,还有来自江南的数支先遣军一直都不停的打游击搞破坏,着实给洪承畴造成了不少麻烦。
但这些根本就是敌我双方的较量,完全就在洪承畴的预料当中,真正让他焦头烂额的根本就不是军事问题,而是民心。
清军初来乍到,本就侵略军的身份,以前更有多铎的残暴和剃发令的血腥,民心不在清廷这边也是完全可以理解的。
最多是花费更多的心思和时间而已!
但是“杨丰事件”却暴露出一个更大的问题,同时也是最大的隐患:不仅民心不在自己这边,连江北的官员都首鼠两端两面下注,这可不是小事儿,一个弄不好,就会导致灾难性的结果。
不论是出于对绝死勇士的畏惧,还是因为心怀前朝,江北的官员始终没有和洪承畴一条心,没有全力以赴的配合他。
地方上的百姓更是如此,这才是那么多小股叛军在江北空前活跃屡剿不灭的根本原因。
要想平定江南,首先就要稳定江北。
但是,现在的江北局势不仅没有稳定下来,反而呈现出逐渐恶化的趋势。
长此以往,必成祸端……
随着“恩科舞弊案”的逐渐平复,到了八月份,第二次考试终于顺利进行了。
紧接着,恩科大考的最后一场,在建极殿当中进行,也就是人们常说的“殿试”。
其实,这次恩科的考试结果早就出来了,录取名单也早已汇总上报,真正意义上的考试其实已经结束,但却没有正式放榜公布,就是在等这次“殿试”。
殿试,顾名思义,就是在“金銮殿”上考试的意思。
这次考试由皇帝本人亲自监考,意义重大。
和前三次的大考不尽相同,殿试不存在“落榜”的说法,就算是考了最后一名,至少也能混个进士出身。
殿试的全部意义就在于确定最终排名。
自古“文无第一武无第二”,到底谁才是今朝的文中魁首,具体的排名需要由皇帝本人进行确认,也就是老百姓们常说的“点状元”。
二十位成绩最好的考生齐聚一堂,迎接最后的考验。
这次考试,有皇帝亲自出题,亲自监考,规格最高。
对于每一个考生而言都具有改变人生的重大意义。
和前三次考试题目完全不同,这一次不考八股,也不考经史策论,考的是政经之道艺学之策。
第一道题,谓之政论:举政之道,在于重农桑富国家,使民有余财国有盈利。
然后士农工商各司其职更安居乐业,然局势汹汹,富国利民与强兵备武,孰缓孰急?
到底是民生重要还是军事重要?国家应该把重点放在哪个方面?这就是该题目的核心。
第二道题谓之财论:江南富庶,自古为朝廷财赋重地。
新朝初立,如何才能兴百业盈府库,盖取天下之财货为天下人所用,律法、民生之道如何辅之?
江南这么富庶,朝廷却穷的要穿不上裤子了,应该怎么做才能实现财富的有效利用,应该制定什么的律法才能在不损害民生的基础上实现国库充盈的目标?
第三道题谓之军论:太祖洪武皇帝之时,大明立国之初,行卫所制,盖为不取国家分毫而拥百万强兵。
而今卫所糜烂军力不振,试详言其中得失利弊!
这三道题几乎涵盖了治国理财富民强兵的所有重点,甚至连太祖皇帝朱元璋制定的卫所制度都拿出来让学生们公开评价,说明这些全都是朝廷最关心的问题。
和前几次考试不同,这三道题全都具有鲜明的指向,全都是针对时政。
规规矩矩的八股文章和堆砌华丽辞藻卖弄文采肯定是行不通的,不仅要老老实实的回答,指出治国理政的优点和缺陷,还得写出切实可行的方略。
这三道题目全都是综合题,一定要拿出实实在在的真本事才行。
能够在千万个考生之中脱颖而出,考进前二十名的,自然全都是俊彦之才国家栋梁,要不然皇帝也不会亲自主持这次殿试了。
每一个考生都清楚的知道这场考试的意义,全都使出浑身解数,或是冥思苦想,或是奋笔疾书,考场上的气氛紧张到了极致。
转眼已经到了正午时分,有些个才思敏捷的考生已经答题完毕顺利交卷了。
但李杉李子林面前的考卷之上依旧空无一字。
他连一个字儿都还没有写呢,只是微微的低着头苦苦思索。
到了申时末刻前后,所有的考生全都交上了卷子,李杉依旧坐在那里一动不动,面前的试卷仍旧是白纸一张。
到了酉时中刻前后,眼瞅着时辰已经不早,他还是如同老僧入定一般纹丝不动,面前的笔墨连碰都没有碰过一下。
“陛下,该用膳了……”已经过了大半天,皇上还水米未进,早就饿的饥肠辘辘前胸贴后背了。
皇帝看都没有看那小太监一眼,轻声说道:“此考生也是水米未进,朕要等他把试卷答完再用膳。”
殿试的规格虽然很高,但本身并不是正规的考试流程,而只能算做是“加考”,也就不存在时间限制的说法,最后一名考生什么时候交卷就什么时候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