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的晚了,给老祖宗拜年。”行了常礼之后,张启阳笑道:“这两盒米糕最是软糯,也最适合孝敬老祖宗。”
虽然在年内损失了很多族中子弟,连家主岳松都惨死于奸人之手,但岳家上下却没有很明显的悲哀情绪,反而一切如常,就好像并没有发生过什么了不起的大事。
连祖奶奶都是笑呵呵的:“张帅这么忙,亲自前来给我拜年,还带了礼物,老婆子欢喜的很。别在外边傻站着,屋里来,屋里来。”
分宾主落座之后,张启阳面前的桌子上摆着四样糕饼,也是很常见的普通货色,并不是如何的精美。
就好像是到了自己的家里一样,张启阳毫不客气的拿起一块就吃。
主座上的祖奶奶当着张启阳的面打开了点心盒子,取出一块糯米糕吃了起来,一边吃一边不住的点头:“这江南的点心就是好,又软又糯,连我这牙口不全的老婆子都能吃的下去,只是有些甜了。”
“江南点心,大多喜欢添加过多的焦糖。”
“甜的过分,有些发腻。”吃完了一块米糕之后,岳家祖奶奶还在粘在指头上的米粒子捻下来送进口中。
这个动作,和她的身份严重不符,就好像是一个穷苦的乡下老太太,而不是名门大族的大家长。
“岳家祖训,绝不浪费一粒米,便是掉到了地上沾染了尘土也要捡起来吃下去。”
“晚辈明白,这是岳家军的军规,是武穆爷爷的遗训。”
看到张启阳吃了一块糕饼就不再吃了,祖奶奶笑呵呵的问道:“吃饱了?”
“吃饱了。”
“好,把点心端下去,留给孩子们明天再吃。”
不浪费粮食,不仅仅只是美德,还是岳家的家规。
客人吃剩下的东西绝对不能丢掉,而是留到明天自己食用。
“老祖宗准备的怎么样了?”
祖奶奶笑道:“三十六人,其中男丁二十九,女子七人。已吃过最后一顿团圆饭,早已恭候多时,随时可以跟着张帅走。”
“此一去,要受训至少两个月,然后北上杀敌,我不敢保证能有多少人活着回来。”
祖奶奶哈哈大笑着,就像是一个男子那样开怀大笑:“太平盛世之时,岳家子孙会耕读传家,到了外敌入寇之际,就应该战死沙场马革裹尸,唯有如此才能无愧于这个岳字。惩奸除恶精忠报国是武穆祖训,莫说是有些死伤,就算是绝了这一支,老婆子也不会皱一下眉头。”
“义和庄虽是老祖祖的故旧之地,但那里远离江南,各种支援恐怕不会太及时。又有诸多清军环绕。”
“张帅你不用和我说这些,杀回义和庄本就是我的心愿,又谙恢复河山精忠报国的祖训,若是没有直捣黄龙的气势,就不配是岳家军苗裔。”
让岳家子弟和部分毅勇军精兵一起受训,成为先遣特战兵,潜入到老家永城义和庄,发动敌后作战,这本就是特种作战计划的一部分。
河南永城一带和江北不同,清廷的统治已日渐稳固,又和江南相聚遥远,各种支援肯定不会那么及时,必定危险重重,但却有一个莫大的好处。
岳家本就是当地土著,而且拥有很高的名望,只要潜回去,一定可以很迅速的拉起队伍。
最重要的是,岳家在当地有着非常良好的“群众基础”——当地百姓几乎是一边倒的支持岳家。
而且当地的剃发令强迫推行,这也是一个很大的助力,可以激起更多人造反。
群众基础,是游击战的最大有利条件,绝对比韦无病处心积虑的招揽山贼土匪更有效果。
早已准备好的岳家子弟很快就集合起来,祖奶奶最后一次强调祖训:“此一去,你们就是军人了,应时刻记得岳家军的军规,时刻记得精忠报国这四个字。”
“岳家子孙可以死,但绝不降,无论如何艰难,唯有死战到底,哪个若是降了,立刻从族谱中除名,再也不可提起这个岳字。”
“潜回义和庄一带,于大军鏖战不同,或许没有那么多的金戈铁马,更多的是刺探与渗透,尔等万万不可因此就有轻慢之心。”
“先祖武穆,也是敢战士出身,当初也是身在敌后,终成千古伟业。”
“你们这些人,全都是我亲手挑选出来的,应时时刻刻记住你们的身份,你们是岳家军苗裔,是武穆后人。”
“想当年,先祖武穆力敌女真,而今女真后辈又杀过来了,又是血染山河腥膻遍地的岌岌危局,正是我岳家军后裔奋起之时。”
“好孩子们,你们只管去杀敌建功,我在这里等着,等着重返中原的那一天。”
“我已经这般老迈,怕是等不了太久,今生今世还能否再返中原再回义和庄看一眼,就看你们的了。去吧,别想家,这里不是你们的家,义和庄才是!”
在岳家祖奶奶的心目当中,儿孙为国而死,从来就不是一件悲哀之事,而是慷慨壮烈的豪情之举。
这和哪朝哪代无关,而是为了这三万里河山和亿兆生民。
就算是死了,也没有什么好悲伤的。
虽然同为忠义,但岳家祖奶奶和史家太夫人之间存在着很明显的不同。
人要过年,鬼也要过年。
白日里在祠堂祭祀过先祖之后,晚上还要带着香烛纸钱一应的供品去上坟,这已是沿袭了多年的老传统了。
按照旧有的风俗,新年第一天的太阳落山之后,苗凤就带着一家老小到城南去上坟了。
在坟前摆上酒肉、果子和各色供品,点起成箱成箱的纸元宝和高香,郑重祭拜过后,天色已经擦黑了。
“这一年虽屡遭变故,终究算是安安稳稳的过下来了,还望列祖列宗继续保佑我苗家后世子孙。”絮絮叨叨的祈祷了片刻之后,苗凤就带着家人顺原路返回。
刚刚离开“苗家坟”,迎面就撞上了一队身穿黑衣手持扎枪的士兵。
只有毅勇军的兵才是这幅装扮,独此一家别无分号,为首之人拱肩缩背獐头鼠目,尖嘴猴腮却还有几缕细细长长的鼠须,呲着一口大龅牙。
这幅尊容正是刘乾龙。
苗凤怎么都没有想到会撞上这个煞星。
这刘乾龙心狠手辣两手血腥,利用“逆党案”大搞株连,抄家灭门搞的人心惶惶。
上一次搜捕“逆党余孽”之时,苗凤莫名其妙的“侥幸逃脱”,现在想起来还是心有余悸。
再次见到刘乾龙,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子。
他宁可遇见鬼也绝不想遇到刘乾龙,本能的避让开来想要绕路而走。
“站住!”刘乾龙的大喝声中,苗凤忍不住的打了个突,不得不停下脚步,望向刘乾龙的目光中满是惶恐和畏惧。
刘乾龙的态度还算和蔼,象征性的拱了拱手:“苗郎中,你可真难找啊。我这边有点事儿,还得烦劳你一下子。”
说话之间,遥遥一指不远处的那辆大车:“请上车吧。”
“逆党案”不是已经过去了吗?怎么又来抓人?
看着苗凤的脸色,刘乾龙就知道他在想些什么,嘿嘿的干笑着说道:“我老刘的名声确实不怎么好,不过你也不用怕,这一次不是要抓捕谁,是张大帅找你有事相商,专门让我老刘来请你的!”
今天是大年初一啊,新年都没有过完呢,有什么事情不能等到初五以后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