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自各地的奏章如同雪片一般堆积在复隆皇帝的案头,其中最厉害的一份出自礼部郎中孙正文之手。
孙正文的这份《请斩许贼疏》简直就是一篇战斗檄文,在这份奏疏当中,孙正文的言辞极其激烈:“许贼文才者,妄受先皇之恩,辜负君恩,间我将士之心,误我复国大业,其心当诛。若容此国贼,则如秦桧在朝,宋覆之灾殷鉴不远,臣请朝廷斩杀许贼,以正士气,以平民愤……”
照孙正文这个说法,他许文才就是大明朝的秦桧,不把他杀了,就不足正军心平民愤,不把他杀了,大明朝就会走上南宋覆灭的老路子。
虽然孙正文的这份《请斩路贼疏》火力十足,但许文才终究是从北京城一路跟随太子南来的老臣,素来深得皇帝信赖,又有首辅大臣蔡枫华等人的帮衬,也不是那么好拿下,所以朝廷一直都对这些言论保持压制的态度,想要保住路恭行的态度非常明显。
真正的致命一击并不是来自江南,也不是来自民间,而是来自浙江。
浙江的潞王素来对朝廷事物不怎么关心,却很罕见的在许文才这个事情上公开表态了。
作为大明朝辈分最高的宗室藩王,而且是第一个公开表示拥护新朝的藩王,无论怎么说潞王都可以算是“德高望重”的老前辈了,影响力极大。
虽然他的态度非常温和,而且说的比较隐晦,但意思却十分明显:许文才是不是真的有罪其实并不怎么重要,但眼前的局势和越来越强大的舆论压力之下,他已经不适合继续担任毅勇军监军这个职务了。
朝廷必须尽快表明态度,若是继续拖延下去,无论最后的调查结果是什么样子,也必然会丧失民心,甚至有可能会丧失军心。
连潞王都是这样的一种态度,朝廷能有什么办法?
总不能任凭舆论继续发酵下去吧?
真要是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可就大大的不妙了。
在强大的舆论和政治双重压力之下,许文才自动请辞毅勇军监军一职,朝廷也就是顺水推舟的答应了。
虽说再也不是监军,但许文才终究是东宫旧部,朝廷还为他保留了些体面和尊严,继续保留他原本的头衔,将他“调”到了文翰馆,住持修撰国史事宜。
事实证明,这绝对是一步好棋,诏令刚一公布,盈沸滔天的舆论马上就平息了,那些个读书种子纷纷上疏称颂朝廷是“圣天子在位”
“英明果断”
“慧眼识奸”
大明朝的这半壁江山又呈现出一副君明臣贤上下一心的“大团结”局面。
牺牲一个许文才,收获上下和睦的政治局面和万民称颂的良好舆论,似乎并不是什么坏事儿。
从毅勇军的二把手变成修书匠,几乎是被一撸到底,等于彻底断送了自己的政治生命和远大前途。
彻底远离了高层决策圈子之后,许文才很快就淡出了人们的视线。
许府门前再也不复车水马龙的景象,许文才本就为人低调,愈发深居简出,把全部心思都用在修撰国史之上。
如许文才这种正经科班出身的儒学人士,大多眼神儿不好,多年的寒窗苦读让他的视力急剧下降,不得不多点起几盏灯火,才能面前看清楚书页上的字迹。
“老爷,张大帅来了!正在前边的小厅里候着……”
自从辞去毅勇军监军一职之后,一众的同僚纷纷疏远了他,极少有外客来访,想不到张启阳会在这个时候来访。
对于张启阳的到访,许文才并没有感到太意外,只是淡淡的说道:“张帅不是外人,引他到书房来见吧。”
作为毅勇军的一把手和二把手,二人相见之时的情形显得有些平淡,既没有任何寒暄客套,也没有故作热情的殷勤接待,只有清茶一壶相对而饮。
“这就是你想要的结果?”许文才放下茶盏,平视着张启阳的双眼,淡淡的说道:“我相信你张大帅是精忠之臣,却不明白你为什么一定要把我踢开?”
虽然许文才这个人有些迂腐,但却不能否认他是个正人君子,至少在毅勇军监军的职务上,做的很不错,是一个合格的监军。
但是,无论许文才再怎么迂腐,都终究不是一个傻子,这一切的背后都是张启阳一手操控,关于这一点他还是很清楚的。
从表面上看,那江南学社和毅勇军没有什么直接的关系,但却是叶黥一手创建,而叶黥本就是张启阳的传声筒。
至于浙党、闽党、复社以及东林党,更是和江南学社之前有些千丝万缕的联系。
甚至连潞王本人,都和张启阳有着某种程度上的利益交换,朝廷可能还不是很清楚这一点,作为毅勇军的监军,许文才显然比朝廷知道的更多。
所有这些舆论,看似杂乱无章,其实全都是出自张启阳的手笔,是他张大帅在幕后操控的结果。
虽然从来都没有承认自己就是扳倒路恭行的幕后黑手,但张启阳也没有否认,而是淡淡的说道:“许大人,我承认你是一个合格的监军,而且你我之间从无私人恩怨。如果你觉得这一切都是我在背后捣鬼,我也不想否认。至于你说的……把你踢出去……这句话真的有失公允。因为不是我要把你从毅勇军踢出去,而是你没有跟上毅勇军的脚步,你掉队了!”
“我不懂,是不是我做错了什么?”
“不,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哪怕从我手里夺取兵权这个事儿,我也不怪你。站在你的立场上,你应该这么做,而且一定会这么做。毕竟任何一个朝廷都不愿意看到权臣的崛起……尤其是统兵的权臣!”
张启阳站起身来,亲手把许文才的茶盏再次斟满,就好像是面对一个多年未曾谋面的至交好友,语重心长的说道:“我不知许大人想过没有,若是我真的把毅勇军交给朝廷或者别的什么人,会是一副什么样的景象?”
这显然不是一个疑问句,而是一个陈述句,因为张启阳马上就给出了答案:“就算是有毅勇军这样的虎贲强兵,你们依旧不能收复北地,你们依旧不能光复大明朝。在你们的掌控之下,毅勇军只会逐渐衰弱,直至堕落成为三大营那样的三流军队。”
“毅勇军是我一手所创,我最清楚毅勇军是什么样子,也最知道将来的毅勇军应该是个什么样子,而这一切,你们全都懵然不知!”
许文才能够很清楚的感觉到这是一场推心置腹的谈话,就好像以前合作之时的情形那样,许文才并没有掺杂任何感情因素,而是很直接的说道:“由你继续执掌毅勇军,确实可以保证战斗力,这一点我必须承认。”
“当初要收我的兵权,也不是出于你的本意吧?”
收兵权的事儿,当然不是许文才的本意,而是皇帝本人以及蔡枫华等人的共同意志。
但是,许文才不能承认这一点,即便是在他已经成为朝廷和张启阳斗争的牺牲品之后,依旧要把所有的责任全都揽到自己身上。
若是承认了这一点,就等于是表明朝廷对张启阳的不信任态度,君主、朝廷和将帅之间的不信任,绝对是天大的灾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