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怎么说,毅勇军都是太子的队伍,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儿。
当前这种局面,若是君臣生隙,可就不好了。
蔡枫华原本就是“侍讲学士”,相当于是太子的班主任老师,而许文才仅仅只是个侍讲教授,相当于副科老师。
蔡枫华本就比他高一级,现如今又是内阁首辅,更是地位崇高,听了许文才之言,向来自负的蔡首辅也知道刚才的话语有些过火,马上就主动承认错误:“适才之言,确实有失公允,是老臣一时情急所至。不论是毅勇军还是张帅本人,这忠诚之心么……还是有的,只是这绝不回援之举,也是事实吧?纵使他有千般理由,又怎能坐视君父事急南京陷落?”
在承认自己言语失当的同时,依旧在强调张启阳的错处:不管怎么样,在如此危急的情形之下你张启阳不肯及时回援,都是不对的。
“陛下……”按照惯例,皇帝驾崩之后,太子就可以用皇帝的名义执掌局面治理国家,只是因为还没有正式登基,所以只有这些亲近的内臣才会使用“陛下”的称呼,没有经过朝觐或者是书面朝觐的外臣仍然可以称之为“殿下”而不是“陛下”。
许文才说道:“万岁及诸位大人,应该还记得清军渡江之后的情形吧?”
清军刚刚渡江的时候,攻势异常凶猛,人心惶惶之下三大营抵挡不住,当时的朝廷为了保存实力下达了全军撤退的命令,当时的张启阳就曾经公然违抗朝廷旨意,拒绝撤兵,而且言辞极其激烈,甚至直接说出了“此乃乱命,毅勇军不奉诏”的言语。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一道“乱命”。
三大营的撤退演变成了溃败,要不是毅勇军顶住压力没有奉命撤退,局面早已崩坏糜烂不可收拾了。
这本就是不久之前才发生的事儿,大家当然印象深刻。
“若说知兵善战,张帅胜我等太多,此次违旨抗命,必然是瞅准了机会,这军伍之事实不宜过多插手。古语有云,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也并非全无道理。”
按照许文才的说法,就是政治的归政治,军事的归军事,不可混为一谈。
张启阳没有及时回援,必然是出于最现实的军情考虑,不能为了这个事情就扯到是不是忠诚的问题上。
道理确实是这么个道理,但现实却异常残酷。
清军攻势如此凶猛,南京城岌岌可危,他张启阳不率领毅勇军回来增援,那南京城怎么办?
朝廷君臣的安危如何保障?
在南来的所有官员当中,也就只有许文才是真正带过兵打过仗的,和那些个束手无策是朝廷重臣相比,至少许文才拿出了切实可行的办法:“起勤王大诏,号令四方忠诚之军前来助战。”
“号召城内军民,组织义勇协助作战。”
“从巡防营和守备司以及其他的治安武装当中抽调人手,组织成为临时的军队……”
形势如此危急,已经顾不得多想了,许文才说的这些条款马上就得到了所有人的一致认可。
作为城防临时总指挥的许文才负责具体实施。
就眼下这个局面,不仅仅只是朝廷上下都在眼巴巴的等着张启阳率领毅勇军回援,就连那些个平头百姓市井小民也早就看的很清楚了。
街头巷尾,酒肆茶楼,但凡是人多的地方,说的议的都离不开毅勇军。
“辫子兵实在是太厉害,一个一个如同凶神恶煞。那大砍刀轮的,仿佛风车一般,挨上就死碰上就伤,三大营早就顶不住了。”
“是呐是呐,我二舅老爷家的侄子本是巡防营的司务官,也调上城墙去打仗了。他曾亲口对我说,这南京城只怕是守不住的,除非毅勇军能回来,要不然呀……啧啧,可就真的不敢说了呢!”
这些个贩夫走卒市井闲汉,有事没事就聚在一起议论眼下的局面。
毕竟是关系到切身安危的大事,就算是那些个有正经生意做的商家,也忍不住的开始揪心起来:“都打成了这个样子,毅勇军怎么还不回来?”
“是啊,毅勇军早该回来了。这天下第一强军一日不出现在城墙上,我就睡不安稳。”
有些个“消息灵通人士”则在一旁做出神神秘秘的样子,小声说道:“诸位爷们儿,都别指望毅勇军了。指望不上的。”
这个时候不指望毅勇军还能指望谁?
还有谁能指望得上?
“我听在宫里头当值的亲戚说,朝廷已经下了两道旨意,想要调毅勇军回来,但那张启阳却始终在外浪战,就是不肯回援,我看这南京城啊,是真的悬了。”
毅勇军不回援?
连朝廷的旨意都不听了?
好像没有这种可能吧?
奈何这是“内部消息”,说的言之凿凿,由不得人不信。
南京城防早就被打的漏洞百出凶险之极,他张启阳不想让毅勇军回来,这是什么意思?
这两年来,南京城头王旗变化局势一变再变,城里头的百姓们已经有了非常敏锐的政治“洞察力”,旋即展开丰富联想:“毅勇军不肯回来是什么意思?莫不是要坐视南京陷落?没理由哇!”
“毅勇军是太子亲军,一路护送,好不容易才到了南京,怎么会在这个节骨眼儿上袖手旁观呢?”
“你们这几个土包子,也不好好想想,他张启阳手里还捏着一个永王呢。”
“永王怎么了?”
“就算是这宁城陷落,就算是宫里头那位还没有正式登基的皇爷被清军捉了去,毅勇军照样可以立一个新皇帝出来。”
“那永王也是大行崇祯皇帝的嫡血,而且才不过十来岁年纪,要是立这样一个小娃娃做皇帝,岂不是更容易控制?”
“这……难道说……”说着无心听者有意,这些个市井闲汉们马上就议论纷纷起来:“要这么说,他张启阳就想要做咱们大明朝的董卓呀,我还以为他是岳武穆岳爷爷般的忠臣,却原来是包藏祸心,真不是个好东西。”
“放屁,放你娘的狗臭屁!”叫骂声中,谁也没有注意史二爷是什么时候进来的。
这史二爷,本就是这南京成立数一数二的大泼皮,又开着摔跤馆,手下颇是聚拢了不少的地痞无赖,平日里威风八面京城做些欺压良善的勾当。
只是因为曾亲自去往江北助战,在他亲眼目睹了毅勇军血战扬州的壮举之后,立刻洗心革面,一直都在积极筹款为战死在淮扬的毅勇军将士树碑立庙,现如今也算是一号不大不小的人物了。
九纹龙史二爷双目圆睁,恨恨的瞪着那个“消息灵通人士”,拳头已经握紧:“毅勇军将士是何等的壮烈,在外面杀了个尸山血海,不就是为了保住朝廷么?不就是为了让如你我这般的宁城百姓不做亡国之奴么?你这狗屎一般的杀才,有甚么资格说三道四?若你真是条汉子,便去城墙上厮杀一阵,杀一两个辫子兵回来,我史二给你磕头喊你祖宗,若你没有这个胆量,就闭上你的臭嘴。妈了个巴子的,什么阿猫阿狗的东西也敢胡乱喷粪指摘毅勇军了?你也配?”
“毅勇军在外面杀辫子兵,和在城墙上杀辫子兵有甚么分别?”